“你回來了。”他說。
“回來了。”她看著他的臉。顴骨上那兩道劃痕的痂已經全部脫落了，露出新長出來的皮膚，淡粉色，跟周圍的膚色融在一起。眼下的青黑比走之前淡了一些，但依然有。肋下的肩膀站著的時候看不出傾斜了，但他從船艙彎腰出來的時候右手還是撐了一下膝頭，是一個下意識的借力動作。
“你的傷怎麼樣了？”
“好得差不多了。能伸直。”
“你隔天去尺社找我？”
裴昀沒有否認。
他靠在船舷邊上，兩隻手搭在船沿上，姿態鬆弛但目光是認真的。
“你去幽州走了二十二天，中間只託人帶回來一句話。我隔天去看看你回來沒有。沒別的事。”
沈持玉站在棧橋上，低頭看著船板和裴昀之間那一臂的距離。
她忽然覺得這段距離很短，短到走過去只需要兩步。
但她的腳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在夜風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口裡掏出那把竹尺握在手裡，朝裴昀的方向伸過去。
“這個——”她把竹尺舉起來，“你削的時候，為什麼要在中間刻一條線？”
裴昀看了一眼竹尺面上的劃痕，目光在尺面上停留了一下。“因為刻了線，你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
沈持玉把竹尺握在手心裡，尺面上那道斷斷續續的劃痕貼著她的掌心。她看著裴昀，在夜色裡、在船尾那盞油燈昏黃的光裡，他的輪廓被光描出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端王在錢塘布了三條眼線，”她說，“一條在碼頭，一條在市舶司，一條在尺社斜對面的茶樓裡。明天我要去處理其中一條。你幫不幫我？”
裴昀看著她，眼裡的光在燈影裡微微晃了一下。“幫你做什麼？”
“幫我盯茶樓那個人的後路。我從前門進後門出，讓他在前面看我坐了全天。你來盯他的後門——他換班的時候會從哪裡走、有沒有人跟他接頭、他換了班之後還去了哪裡。這些事情我一個人盯不過來。”
裴昀把靠在船舷上的身體站直了。“好。明天我來盯。”
沈持玉把竹尺放回袖口。她轉身走上棧橋往回走了兩步，停住，沒有回頭。“裴昀。”她說。
“嗯。”
“你二叔跟端王那邊的事，我有辦法斷。等眼線處理完了我跟你細說。”
身後沒有回答。她聽見風吹過船篷的布面發出呼啦啦的聲響，還有裴昀的聲音從後面輕輕地送過來：“持玉，你走了一趟幽州回來，說話比之前多了。是路上有人跟你說了什麼？”
沈持玉站在棧橋上，背對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路上有人說——人和人之間有些關係，是算不清的。我覺得他說得對。”
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但她的腳踩上青石板路的時候，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夜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碼頭的水氣和油燈燃燒後殘存的煙味，溫溫的，軟軟的，像一隻手從後面輕輕地攏了一下她的肩頭。
她走回尺社，推門進去。老陳已經走了，吳掌櫃也走了，鋪面裡只剩孫永年還坐在窗邊看一封剛到的信。他看見沈持玉進來，把信摺好放進懷裡，站起來往外走。走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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