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勝館正堂,茶香氤氳。
陳盛坐了主位,洪兆麟坐了客座首位,蔣參謀在他下手落座,脊背挺得筆首,雙手擱在膝蓋上,目不斜視。
陳洪武坐在洪兆麟對面,下面依次坐著李蘇等人,他接過弟子遞來的粗瓷茶碗,呷了一口。
洪兆麟和陳盛寒暄了幾句舊事。
茶過三巡,洪兆麟放下茶碗,看向陳洪武。
“陳師傅,我洪某人是個粗人,不會繞彎子。”他雙手擱在膝蓋上,上身微微前傾,“陳師傅你穿梭槍林彈雨,輕取莫老虎首級,這份功夫不但我洪某人佩服,陳總司令也十分欣賞。”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我今天來,除了替陳總司令帶這句話,還想當面請你出山。
粵軍正在擴編,新兵多,底子薄。槍法可以練,佇列可以訓。
但近身搏殺的本事,不是三五個月能教出來的,所以我想請你擔任粵軍的武術教官。”
話音落地,堂內安靜了一瞬。
蔣參謀坐在洪兆麟下手,微微皺了皺眉頭。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目光在陳洪武身上掃了一遍。
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灰布短褂,袖口還留著方才被子彈擦破的焦痕,坐在那裡脊背挺首,除了氣度沉穩些,倒也看不出什麼三頭六臂。
他心裡是不以為然的。
他出身保定陸軍軍官學校速成班,學的是一色日本教材,《步兵操典》《射擊教範》《築城教範》,後來又去日本振武學校留學,見過日本陸軍的訓練方式。
機關槍一掃倒一片,管你什麼拳王武聖,一槍撂倒。
陳洪武能打死船越義珍、打死英國大力士,他信。
但要說拳腳能擋子彈,他不信。
至於莫老虎的死,外頭傳得神乎其神,什麼一個人殺穿督軍府、徒手斃了一個排的衛兵,他是半個字不信。
拳頭再快,能快過子彈?莫老虎確實是死了,可那是暗殺。
暗殺靠的是潛伏、時機、出其不意,甚至動槍了也不是沒可能。
陳洪武對粵軍方面透露的暗殺詳細過程畢竟也沒誰親眼見到,而這些武人,就喜歡誇大其詞,炫耀武力,說不定用了槍也說沒用,好抬高自己的身價地位。
但這些話他只敢在心裡轉一轉。
他如今在粵軍裡不過是個參謀,人微言輕,洪兆麟是師長,陳盛是佛山武行的頭面人物,這裡哪一個都比他說話有分量。
他垂下眼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那份不以為然和茶水一起嚥了下去。
陳洪武放下茶碗。
“洪司令厚愛,陳某心領。”他的聲音平淡,“但這個武術教官,我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