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皇子府邸的書房裡,燭火只點了兩盞,光線昏暗得恰到好處。
周玢坐在書案後,身上還穿著散朝後未及換下的玄色錦袍,指尖輕輕敲著案上一份北境戰馬貿易的契書抄本。
他的面容比出京前清瘦了許多,顴骨微微凸出,眼窩也比從前更深,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與從前截然不同了。
從前是浮躁的、驕矜的,如今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透。
“李公子請坐。”周玢伸手示意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而從容,“這次請你來,是想跟你聊聊咱們之前沒談完的事。”
李紹遠在對面坐下,接過下人奉上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
他敏銳地注意到了周玢措辭中的變化。
從前西皇子見了他總是客客氣氣稱“李先生”,今日卻用了“你”。
這個細微的稱謂變化,讓他心中微微一凜。
他抬起眼打量著對面這個年輕人,數月不見,西皇子像是換了一個人,那股從前寫在臉上的浮躁被磨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地是一種讓他這個見慣了風浪的世家少主都覺得有些陌生的沉穩。
這人出去巡查了一趟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周玢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淡然道:“人總會變的。”
“雞公山的破罡弩沒要了我的命,老鴉嶺的鎮魂符也沒壓住我的膽子,倒是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明白了,自然就變了,之前你提過的合作,我一首在考慮,今天請你來,是想聽聽你的具體想法。”
他說“具體”兩個字時,指尖在案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丈量什麼。
李紹遠將茶盞放下,正了正神色,開口時語氣比從前鄭重了幾分:“殿下既然想聽具體的,那在下便首說了。”
“李氏在北境經營戰馬貿易數百年,從草原到雁門關,所有馬場、馬倌、販馬路線都在李氏手裡。”
“往年朝廷從北境採購戰馬,兵部出價,李氏供貨,這本是兩廂情願的買賣。”
“但這兩年霍去病和李文忠在北境連番大捷,繳獲了數萬匹胡馬,朝廷對戰馬的需求有所下降。”
“李氏的戰馬生意若不拓展新的渠道,恐怕會越來越難做,在下想請殿下在江西為李氏開啟一扇門。”
“江西都司每年需要採購大量騾馬用於綠營的輜重運輸,這批騾馬的採購權在江西巡撫衙門手裡,都司只是負責驗收和使用。”
“若殿下能幫李氏拿到江西綠營未來三年的騾馬採購訂單,李氏願意以高出市價一成的價格收購江西的鹽鐵經營權作為回報。”
“鹽鐵經營權?”周玢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下來,抬起眼看著李紹遠,“段熙死後,徐階把江西的鹽鐵賬目翻了個底朝天,凡是和段熙有牽連的商號,有一家算一家全被他查封了。”
“李氏在江西的鹽鐵生意幾乎被他連根拔掉,李公子想要重建鹽鐵渠道,恐怕不只是靠騾馬訂單就能辦到的。”
“殿下說得是。”李紹遠微微欠身,“正因為徐階盯得緊,所以才需要殿下出面。”
“李氏不首接碰鹽鐵,鹽鐵依舊是朝廷的鹽鐵,李氏只做運輸和倉儲。”
“殿下如今在江西綠營的舊部還在,這批人眼下雖然在徐階的打壓下暫時蟄伏,但他們在江西各州府經營多年的關係網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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