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使團出發時，發現範閒身邊多了一個女子，關鍵是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出現的，有探子準備把訊息傳出去，當天範閒桌上就多了一道菜碳烤鴿子。
使團進了北齊每個人的神經都繃了起來，從進來開始他們己經遇到了不少次針對肖恩的刺殺，只是使團裡有範閒坐鎮這才沒有多大損失。
“肖恩快不行了。”蘇瑾瑜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那口氣，全憑執念吊著。到了滄州，心裡的那點念想沒了依託，也就散了。這幾天我感覺他看你的眼神都開始恍惚，顯然他把你認成了誰？”
範閒“嗯”了一聲：“油盡燈枯，強求不來。二十年的地牢生涯，根基早磨幹了。”
使團入城，暫歇館驛。
範閒沒有立刻去探望肖恩，只是吩咐了一句：“給他一間安靜的屋子，別讓人打擾。”
那處僻靜的小院裡，油燈如豆。
肖恩躺在榻上，形如骷髏。多年的牢獄折磨和長途顛簸，早己榨乾了這個曾經縱橫北魏、執掌緹騎的北齊密探頭子最後一絲精氣。
他呼吸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見，唯有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偶爾閃過一絲微光——那是迴光返照前，生命最後的掙扎。
陳萍萍沒有殺他，卻比殺他更殘忍。當年肖恩離開上京赴兒子婚宴，陳萍萍率黑騎奔襲千里，費介在喜宴上下毒，肖恩誤飲毒酒、兒子兒媳橫死，唯一的孫子據傳被扔進冰河屍骨無存，但實際上是生是死只有陳萍萍知道。
陳萍萍生擒肖恩，將他鎖進監察院地牢最深處。二十年間，陳萍萍不首接說孫子還活不活著，只零碎透出“孩子在儋州”、“年紀與範閒相仿”、“在海邊長大”，讓肖恩自己拼湊、自己堅信——範閒就是他失散的血脈。
聽見腳步聲，肖恩艱難地抬起眼皮。
那雙渾濁的眼珠在昏暗中轉動，起初是迷茫，隨即，像是穿透了歲月的迷霧，看到了某個早己刻入骨髓的影子。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抬起，指向範閒，嘴唇哆嗦著，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音：
“……是……是你……回來了？”
範閒搬了張椅子，坐在榻前三步外，沒有立刻回應。他靜靜看著這個將死之人，看著那雙眼睛裡從迷茫轉為狂熱的驚喜，又轉為一種瀕死的、執拗的確認。
“奶奶的……這雙眼睛……這眉眼……”肖恩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破風箱，“像……真像……你是……你是我兒的種？”
他試圖伸手去抓範閒的衣角，手臂卻沉重得抬不起來，只能無力地在空中顫抖。
“老夫……老夫當年……在蒼山上……留下的那粒種子……發芽了……”肖恩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幻覺般的篤定，“陳萍萍那跛子……說你在儋州……說你……還活著……原來……他沒騙我……”
範閒沒什麼反應他知道肖恩認錯人了，但是明顯人都要死了就不要戳破他那點幻想了。
肖恩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
“孫兒……記得……”肖恩用盡全身力氣伸向範閒，手抖得厲害想摸摸他的臉，“有個地方我們稱他為神廟。”
範閒沒有靠近，他聽說肖恩說神廟就差不多猜到是五竹叔來的地方，也就是蘇瑾瑜口中的博物館。
“爺爺……不行了……”肖恩的聲音越來越低，氣息微弱如遊絲，他己經分不清誰是誰了，記憶也開始錯位，“你母親……葉輕眉……她不是……這個世間的人……她來自……天外……”
他死死抓著範閒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道，語氣裡沒有恨，只有一種瀕死的、顫抖的追憶：
“老夫……和苦荷……在雪地裡爬了三個月……才看見那座廟……門開了……她走出來……像個仙女……她說……‘別往外說，有不好的東西’……老夫守了……一輩子……沒說過……除了……今天……”
“孫兒……記住……神廟……不是個……不是個好地方……五竹……他是……神廟出來的……怪物……你……你要小心……別去……那裡有……魔鬼……但……你娘……不是魔鬼……她是……好人……”
“孫兒……答應爺爺……”肖恩的目光開始渙散，死死盯著範閒，彷彿要將這張臉刻進靈魂深處，“別……別再姓肖……改了它……帶著……你孃的姓……活下去……別……別再捲入這……這該死的……漩渦……”
話音未落，肖恩的手猛地垂落，他那雙瞪得大大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範閒，那眼神里充滿了託付、不捨，以及一絲終於得以解脫的釋然——他至死都以為自己把血脈和秘密，交給了親生的“孫子”，渾然不知這人正是葉輕眉的親生兒子。他感激葉輕眉，思念自己的所以，到死的時候這份錯位的信任，是他一生最硬的傲骨，也是最軟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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