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訊息之後，秦業摔碎了他心愛的那隻青花瓷盞，指關節被碎瓷劃破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滲出來，他渾然不覺，只是盯著地上那灘水漬和碎屑，胸口劇烈起伏。
“範閒小兒！”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斷了老夫的軍資，還把錢修路辦學——他這是要收買人心！收買天下人心！”
心腹幕僚站在一旁，低聲道：“大人，內庫那條線斷了，軍中弟兄們的餉銀和裝備更新……”
“我知道！”秦業猛地轉身，眼中佈滿血絲。但他沒有像莽夫一樣立刻咆哮，而是強迫自己坐回椅中，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半晌，他睜開眼，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穩——那種歷經三朝風雨、在朝堂上打瞌睡都能掌控全域性的平穩。
“胡瑋的彈劾己經遞上去了，陛下卻交給監察院核查——陳萍萍那個老瘸子，他會幫範閒？”
“大人，監察院向來護短……”
“不是監察院護短。”秦業打斷他，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是陛下默許的。陛下讓陳萍萍核查，不是要查範閒，是要看老夫的反應。”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既然明的不行，就來暗的。你帶幾個人，去內庫周邊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意外”能發生。記住——不要留痕跡，不要牽扯到老夫身上。做完了，人立刻撤回來。”
幕僚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秦業獨自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的夜色，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他當了三十年的樞密使，經歷過三朝更迭，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範閒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就算有陳萍萍撐腰，也翻不了天。
但他心裡有一絲不安——不是怕範閒，而是怕陛下。
陛下最近太安靜了。
與此同時，宮中。
洪西癢跪在御書房外的青石板上，額頭抵著地面，一動不動。
他己經跪了半個時辰。不是皇后召他，而是慶帝讓他跪的。
殿內，慶帝坐在龍案後，手裡把玩著那隻白玉酒杯，桌上攤著範閒送來的那封信——之前內庫隱秘資金流向。
“洪西癢。”慶帝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平淡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城南福瑞當的暗格，是你放的？”
洪西癢渾身一顫，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陛下……奴婢……奴婢不知陛下在說什麼……”
“不知？”慶帝輕笑了一聲，“朕知道你不知。因為朕知道那是誰放的——範閒那小子，查得倒挺仔細。”
殿內沉默了片刻。
“起來吧。”慶帝說。
洪西癢顫巍巍地站起來，膝蓋己經麻得失去了知覺。他低著頭，不敢看陛下的臉。
“你在宮裡伺候了三十年，跟了朕二十三年。”慶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當年朕給你《霸道功訣》的時候，你說了一句話——“奴婢這條命，是陛下的。”還記得嗎？”
“奴婢記得。”洪西癢的聲音哽咽了。
“那你現在告訴朕——”慶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到可怕的審視，“你在外頭藏的那些東西，是朕給你的賞賜不夠花，還是你覺得，朕老了，管不了你了？”
洪西癢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這一次不是磕頭，而是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像一灘泥。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是因為範閒查到了什麼，而是因為陛下己經知道了。陛下知道了，卻還坐在那裡跟他敘舊——這不是寬容，是宣判前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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