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的初冬，風是藏在水汽裡的，不張狂，卻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太子府的青石地面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書房裡沒點多餘的燈，只三盞牛油大燈架在角落，火光把李常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她坐在案前，指尖凍得有些僵，卻依舊穩穩捏著那支狼毫筆。核點北方流民的籍冊，本來這不應該是她的事，但是殿下既然把這件事交給了她，她就得把這攤子事理得清清楚楚，她永遠會做對自己有利的決定，現在明顯是考核期，她更要努力不辦砸這件事。
看著這些流民冊，她想起平城李府的冬天。二房的屋子裡也是有少量的炭火，只是比大房的花廳少兩盆，叱雲柔常掛著那句：“二房命薄，不值得浪費好東西。”那時候她只能低頭，把委屈嚥進肚子裡，連多要一盆炭火都是僭越。
如今，她筆下的這一劃，便能決定一個流民家庭的冷暖，這就是權勢的感覺，簡首太美妙了。
嬴瑾瑜走了進來了進來，今年秦朝迎來了修生養息的第一年，為了流民可以渡過這個冬天，他之前就修了大通鋪，用上了火炕，以工代賑讓流民也有了活下去的資本，明年開始就會實施攤丁入畝政策了，也就是這個大秦武德充沛，大軍都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不然這樣的政策還實施不下去。
他沒看案上堆積如山的竹簡，徑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江風灌進來，捲走了屋內的濁氣，也吹得常茹鬢角的碎髮微微晃動，既然燒了炭那麼通風就得做好。
“還沒睡？”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聲音裡帶著剛醒過來的沙啞，隨口問道，像是在問“晚飯用的什麼”一樣家常。
常茹連忙起身，垂首道：“回殿下，籍冊還未核完。南方天陰冷，若不快點安排下去，新附的流民恐怕熬不過這個冬月。”
她在瑾瑜的示意下坐下，指尖懸在“張阿大”這個名字上。這是一個從平城旁縣逃過來的佃戶，老孃有咳疾，老婆會織麻。若是按平城李家的規矩，這種無錢的附庸，連進門討口水的資格都沒有。
“哦？你打算怎麼安排？”嬴瑾瑜漫不經心地問，隨手從碟子裡捏了塊乾硬的餅子，咬得嘎吱作響。他沒看字，只看著常茹那雙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
常茹心一緊，以為殿下是嫌她手腳太慢，忙回道：“張阿大之母有咳疾，不宜住在陰溼處。臣妾己批註，優先授向陽屋，配麻布三匹，許其妻入織坊勞作。這樣既安頓了人，織出的布匹也可充作軍資。”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去看嬴瑾瑜的臉色。在平城，她多說一句話都會被叱雲柔罵作“多事”；在這裡，殿下只是懶散地嚼著餅子，沒有發怒的跡象。
“行吧，你看著辦。”嬴瑾瑜把剩下的半塊餅扳了一半遞了給她，自己又咬了一口，含混道，“別吵著我就行。”
在他看來，李常茹功德沒少，而且在緩慢增加，那就說明這幾天她確實是按照她之前說的在做事。但在常茹聽來，這是莫大的信任與恩典。殿下把這麼大的事交給我，我一定不能辦砸，畢竟太子妃這個位置也是有很多人盯著的。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這時，沈蒼捧著一卷帛書匆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難色。
“殿下，太子妃……建康王、謝兩家，遞了文書。”
嬴瑾瑜眼皮都沒抬，伸出兩根手指，示意他放下。
帛書展開，簪花小楷，辭藻華麗。大意是：太子妃出身北地且是二房所處，二房無建樹，其人與大秦恐不是一條心，請殿下另擇高門淑女，以正國體。
常茹看著那些字，心頭像被冰錐刺了一下。又是門第，又是出身。在平城，長樂用金簪壓她；到了南方，這些士族又用門第，出身來否定她。她握著筆的手緊了緊，等著嬴瑾瑜的雷霆之怒——畢竟，這是罵到了殿下頭上。
然而，嬴瑾瑜只是掃了一眼。
他沒憤怒，人就是這樣，為了利益可以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
“嘖，想的真美。”他皺了皺眉隨手把那捲價值連城的帛書，揉成了一團隨手丟進了炭盆裡。
常茹驚得屏住了呼吸。那是江南高門的臉面，說句不好聽的平城大房說不定都比不上他們……
嬴瑾瑜沒理會她的驚慌，旁邊的火苗“呼”地竄起，把那些“高門”、“國體”吞噬殆盡，化作一撮黑灰。炭火盆裡的銀炭燒得噼啪作響，像是在嘲笑那些華麗的辭藻。
“既然他們如此心疼大秦的未來，”嬴瑾瑜躺回榻上，拿手臂擋住眼睛，語氣懶散得像是在吩咐今晚吃什麼，“就讓他們去江陵城外的漳渠工地。工期三個月，誰敢怠慢，按《秦律》‘怠役’論處。”
他把這事兒輕飄飄地丟給了常茹：“你替我寫個條子，按規矩辦。”
常茹愣住了。她看著那團灰燼，又看看榻上那個懶散的男人。她明白了，殿下不是生氣，只是嫌煩。而她作為太子妃，替夫君排憂解難，把這些煩人的“蚊子”拍死，是理所應當的。
她接過筆，墨汁飽滿，這些高門大戶和之前的大房有什麼區別，這些人何嘗把她們母女的尊嚴放在眼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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