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渠工地的喧囂還沒散盡,那股子混著凍土和汗腥的氣味,就被一陣清冽的梅香沖淡了。
嬴瑾瑜在書房裡睡個回籠覺,事情太多,好不容易有時間休息一下,他什麼都不想做。
但是士族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男子倒下去了,那該女子上臺了。
所以,當那幾頂青綢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二門外時,嬴瑾瑜一點也不意外。他甚至覺得這出戲,比漳渠的泥水還要有趣。
轎簾掀起,下來的女眷們衣著光鮮,舉止有度。王家的夫人,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的蜀錦襖子不見半點褶皺;謝家的小姐,手中握著一把素銀團扇,步履輕盈,彷彿不是來求情,而是來赴一場雅集。她們沒有哭天搶地,甚至連話音都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太子府的肅靜。
“體面,死要面子活受罪。” 嬴瑾瑜心裡嗤笑一聲,又吃了一口橘子。這幫人,連求人都要求得這麼“雅”。她們不是來撒潑的,她們是來“講理”的,用她們那套傳承了幾百年的“禮”,來壓一個“不懂規矩”的北地不受寵的二房女。
常茹從內院走出來。依舊是那身靛藍色棉袍,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織錦緞面前,顯得格外大方卻有些素淨。
可嬴瑾瑜看得清楚,常茹的步子很穩。她手裡沒拿什麼東西,因為她知道,殿下在府裡。她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女眷華麗的衣飾,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嬴瑾瑜還是覺得李常茹下意識有點自卑了,畢竟以她的身份就應該讓大宮女把她們迎進來,而不是自己去,這樣天然就把自己落入低一層的局面,幾人進了太子府以後。
王夫人上前一步,斂衽為禮,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優越感:“太子妃,妾身等冒昧來訪,實是為族中兒郎之事。犬子在漳渠,妾身等並非不信太子妃治家的公允,只是……只是聽聞漳渠苦寒,兒郎們皆是讀書清貴之身,恐有損國體。還望太子妃念在……”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不是求你放人,是提醒你,我們是有身份的,讓你幹活是“有損國體”的。
謝家的小姐也搖著團扇,輕啟朱唇,聲音如黃鸝出谷:“正是。太子妃出身北地,或許不識我江南士族的難處。我等並非不願遵從,只是這《秦律》……是否也該體恤一二?若是傳揚出去,說王謝子弟在泥中做役,恐為天下士人齒冷呢。”
她們沒有撒潑,沒有揭短,甚至沒有看不起常茹的衣著。她們只是用最體面的方式,告訴常茹:你不懂規矩,你在做一件讓所有讀書人笑話的事。
嬴瑾瑜在屏風後微微坐首了身子。他等的就是這一刻。這種“體面”的軟刀子,比明面上的真刀真槍還要難對付。常茹若是心軟了,或者慌了,這場考驗她就要不及格了。
他看見常茹沒說話,只是聽著。那雙眼睛,沒有波瀾,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夫人,又看了看謝小姐。
終於,常茹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清清冷冷,像玉珠落盤:“二位夫人、小姐,所言‘體統’,常茹明白。”
她沒有反駁,沒有動怒,只是承認了她們的話。王夫人和謝小姐的嘴角,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得意的笑意。
“然,”常茹話鋒一轉,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語調,卻讓那絲笑意瞬間凝固,“國體,非衣飾之華美,亦非言辭之雅馴。國體,在法度,在規矩,在令行禁止。”
她緩緩拿起案上那本《秦律》,指尖劃過書脊。“諸位郎君,領了朝廷的俸祿,享了士族的尊榮,卻於國之大役上怠慢。這,才是真正的‘有損國體’。太子殿下,最厭此種‘口言仁義,而行若狗彘’之輩。”
“你!”謝家的小姐臉色一白,手中的團扇差點握不住。
常茹沒看她,目光依舊平靜地看著王夫人:“至於‘齒冷’……常茹昨夜己將此情此景,如實稟報殿下。殿下硃批:‘法度既立,豈因門第而廢?若以此齒冷,便是該冷。’”
嬴瑾瑜:我說過這話?
她每說一句,王夫人和謝小姐的臉色就白上一分。她們沒想到,那個她們瞧不起的“北地女”,早己將她們那點“體面”下的不堪,原原本本地呈到了秦王面前。她們引以為傲的“清譽”,在秦王眼裡,不過是“口言仁義,而行若狗彘”,這讓她們以後怎麼入東宮,太子怕不是一看見她們就印象不好。
一時間氣氛僵住了,嬴瑾瑜知道再談下去就兩種結果,要麼女眷回去,要麼越講越嚴重首接動起手來,不過看雙方僵持的樣子,怕不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就在這時,嬴瑾瑜動了。
他只是從屏風後的視覺死角處起身,再踱步出來時,正好擋在了常茹和那幫女眷之間。
他沒有看那些因為他出現而臉色煞白的女人,他的目光落在常茹臉上,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然後,他才懶洋洋地抬眼,掃過那群瑟瑟發抖的女人。他的眼神里沒有怒氣,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厭倦。
“吵完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凌墜地,砸碎了滿院的“體面”,他伸出手,從常茹手裡拿過那本《秦律》,隨手翻到“怠役”那條,指尖在字句上點了點。
“漳渠之役,關乎來年萬民生計。你們的兒子、兄弟,不想著如何建功,卻想著如何偷懶,如何回來搬弄是非。”嬴瑾瑜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初冬江風的寒意,“你們不教他們守法,卻來教本王‘體恤’?這秦律,不是給守規矩的人看的,是給你們這幫拿著‘體面’當遮羞布的人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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