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的橘香還沒散盡，帶著初冬特有的清冽，卻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平城來的信使連滾帶爬地跪在太子府的二門外，那身原本光鮮的衣服此刻沾滿了北方的黃泥，下襬處甚至結了乾涸的霜塊，透著一股子風塵僕僕的意味。
總管帶著他進來後，他二話不說就跪下。
“太子殿下！”信使的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石板，聲音嘶啞，“我家大將軍有親筆信呈上，事關北魏國祚，望殿下……”
“信件呢？”
嬴瑾瑜坐在大堂上，手裡捏著一瓣橘子，這個季節水果不多，他只能明面上吃這個，平城那邊他其實有關注，在李常茹帶著二房和親之後，李家又來了一個李未央，一時間北魏熱鬧的很。
常茹坐在嬴瑾瑜旁邊，依舊是那身靛藍色棉袍，她沒看那信使，目光越過二門的飛簷，投向了遙遠的北方——平城。
此刻的李府，想必又是另一番光景。
叱雲柔那老太婆，仗著長樂未來是北魏太子妃，定然還在正堂裡端著那副“大夫人”的架子，只是那架子底下，恐怕己經有些不穩了。李蕭然那個縮頭烏龜，大約正縮在書房裡，對大房二房的風波一概“不知”，只求保住他那頂尚書的烏紗帽。
李長樂在太子府裡，仗著家世，還在變本加厲地折騰，給拓跋浚的藥裡摻東西，被李未央換過兩次，卻依舊不知收斂。而那個頂著“李未央”名頭的冒牌貨，此刻怕是己經捏著從慈濟站流民手裡得來的密信，正在李府的陰影裡，等著朝堂上那致命的一擊，畢竟這一部分證據還是她收集的，用殿下的人送過去的。
常茹垂了垂眸，孃親此刻在江陵南邊的新宅裡，不用再受叱雲柔的閒氣，有常喜陪著，病好轉不少，她之前帶的人裡有不忠也都送走了。而她自己，那個曾經連簪子都不敢戴端正的“三小姐”，如今己是這秦廷的太子妃。
“拿來吧。”嬴瑾瑜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常茹的思緒。
信使如蒙大赦，雙手高舉過頭頂，捧著一個紫檀木的匣子。那匣子雕工精美，鎖釦是純金的，嵌著幾顆俗氣的紅寶石。侍衛上前取了，呈到嬴瑾瑜面前。
嬴瑾瑜連眼皮都沒抬，兩根手指像捏酥餅一樣，“咔嚓”一聲，便將那精巧的金鎖釦連同木匣的連線處捏得粉碎。匣子開了，一股松墨的香氣逸散出來，裡面是一封寫在蜀錦上的信。
信的開頭寫著“太子殿下鈞鑒”，落款是“拓跋餘”。
嬴瑾瑜抽出信，沒看內容，隨手就遞給了常茹。“念念。”他吩咐道，語氣像是在讓下人讀一段無關緊要的閒書，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
常茹雙手接過，展開信紙。她的聲音清冷，沒有一絲波瀾，在初冬的晨霧裡清晰地傳開，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落在玉盤上：
“……今主上（拓跋浚）病重，奸佞叱雲氏把持內宮，毒害君王，致使社稷將傾。餘，乃先帝血脈，不忍宗廟蒙塵，特起兵清君側。然兵微將寡，特向殿下借兵五千，事成之後，願割漢南三郡，永結秦魏之好，歲歲來朝……”
常茹念得很慢，咬字清晰。唸到“叱雲氏把持內宮，毒害君王”時，她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在唸一個與己無關的名字。她太清楚叱雲柔的為人了，她的罪狀，她早藏在平城二房的梳妝盒裡，一筆一筆清晰的記在了賬本上。唸到“借兵五千”時，她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拓跋餘也配？
“蠢。”
嬴瑾瑜終於開口了，吐出一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死水潭。他咬了一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裡化開，卻壓不下心裡的厭煩。
信使的臉瞬間白了：“殿下！大將軍乃一片赤誠……”
“赤誠？”嬴瑾瑜打斷了他，終於把目光從常茹身上移到了信使臉上。那眼神里沒有怒氣，彷彿在看一隻嗡嗡叫的蒼蠅，“這信裡寫的，一半是廢話，一半是謊話。”
他伸出腳，用腳尖踢了踢那個被捏碎的木匣：“借兵五千？拓跋餘那點家底，五千人能把他那點破院子塞滿了。割讓漢南三郡？那三郡現在都要在大秦手裡了，他拿我的東西來做人情，還敢跟我談條件？”
嬴瑾瑜嗤笑一聲，從常茹手裡拿過那封信，隨手摺了兩下，揉成一團，像扔垃圾一樣丟回信使懷裡。“最蠢的是這句‘清君側’。叱雲柔是貪了點，毒了點，可她至少還有叱雲家的軍隊。拓跋餘呢？怎麼大秦前腳和北魏簽訂合約，後腳就參與對方政事，什麼都沒有還敢學人家清君側？”
嬴瑾瑜：我在一旁看他們打出個狗腦子來撿漏不好嗎？為什麼非得要自己下場，還得不到好名聲。
他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像趕一隻煩人的蟲子：“回去告訴他，想造反就趕緊的，別拿這些沒用的廢話來吵我。五千兵？孤一根手指頭都不給。他要是有本事，自己把平城拿下來；沒本事，就老老實實的當他的大將軍。”
信使嚇得渾身哆嗦，連滾帶爬地撿起那個皺巴巴的紙團，磕頭如搗蒜。
“殿下！大將軍說了，若殿下不借兵，他……他己聯絡了江南王謝，只要殿下點頭借兵，王謝子弟必將助陣……”信使急中生智，把拓跋餘最後的籌碼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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