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蘇州。
棉紡廠家屬區巷尾那處剛剛修好沒多久的院子,有人搬進來了。
天陰著,像要下雨。一輛三輪車停在巷口,車上是兩個大木箱、幾捆行李捲、一臺打字機,還有一個藤椅。趕車的師傅搓著手問:“就送到這兒?裡頭窄,車進不去。”
“就這兒。”說話的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穿件洗得發白的藏藍棉襖,胸前彆著一枚廠徽——不是棉紡廠的。他回頭喊了一聲,“小魚兒,下來走兩步。”
車廂裡探出個腦袋。少年約莫七八歲模樣,頭髮有點亂,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剛睡醒。他慢吞吞翻下車,腳落地的時候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巷子盡頭那處院子。
“爸,遠嗎?”
“不遠,走到頭就是。”男人把工具箱扛上肩,“你媽在後面跟著,別走散了。”
蘇建國。蘇瑾瑜。
周懷錦走在最後,懷裡抱著打字機,胳膊上還搭著一摞外文資料,用繩子捆得整整齊齊。她比蘇建國小兩歲,眉眼清秀,走路不緊不慢,像是逛街而不是搬家。棉襖是深灰色的,領口露出一截白襯衫的尖角,在那個年代顯得格外乾淨。
“懷錦,慢點,別摔著打字機。”蘇建國回頭看了一眼。
“摔不著。”周懷錦笑了一下,“這玩意兒比你還結實。”
一家三口往巷子裡走。巷子很長,兩邊是清一色的青磚灰瓦平房,大部分人家關著門,偶爾有炊煙從某處屋頂冒出來。越往裡走越安靜,到巷尾的時候,幾乎聽不見前頭的動靜了。
巷尾最深處,左手邊,是一處空院子。門沒鎖,虛掩著。蘇建國用肩膀頂開門,一股子剛剛修好的的味道撲面而來——膩子的獨有味道,加上有點潮。
“就這兒?”蘇瑾瑜探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空蕩蕩的,門前一棵老槐樹落光了葉子,枝椏張牙舞爪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牆角堆著些碎磚爛瓦,像是之前住的人搬走時沒清乾淨。
“就這兒。”蘇建國把工具箱放下,搓了搓手,“先收拾收拾,晚上得住人。”
周懷錦把打字機輕輕放在窗臺上,解開繩子,翻開資料看了看,說:“還行,沒受潮。”
蘇瑾瑜沒湊搬東西那個熱鬧。他在他爸準備出去搬東西的時候讓他把盆和抹布帶過來,等他媽把水接好之後他們接著搬東西,蘇瑾瑜開始先打掃家裡夠得著的地方,蘇建國答應了,畢竟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之前蘇瑾瑜就幫過他們,這方面他是老手了。
實際上幹活的都是在他們不注意的地方用的半成品清潔符,這樣灰塵是沒有了,但是頑固的斑或者縫隙裡清潔不到的還在,夫妻倆一首沒懷疑,只當蘇瑾瑜動作快。
蘇建國一個來回回頭看他:“小魚兒,你這動作還是這麼快,這一會兒一個房間就打掃出來了。”
“關鍵是傢俱什麼的都不太齊,空空的打掃起來就是快。”蘇瑾瑜說。
“那看來我們一會兒還得去一趟二手市場。”
“行,這次地方大,我要個大床,”蘇瑾瑜比劃了一下房間,“之前的床我一翻身就感覺要掉了。”
周懷錦噗嗤笑了,走過來揉了一把他的頭:“行,給你換。”
“那動作得快一點了,”蘇建國一邊開門一邊嘟囔,“不然晚上都沒地方睡。”
“我這邊很快的,你們還有行李沒搬完呢。”蘇瑾瑜又換了一盆水。
蘇建國搖搖頭,沒再管他,又出去把剩下來的搬過來,等他們出去再回來的時候就剩院子沒有收拾了,父母兩人也不是什麼懶惰的人,一家人一起動手,很快院子就變得整潔起來,他們整理出來的磚頭木板木棍之類的沒有扔,防止後續還有需要。
都整理好以後,蘇建國拿出本子開始規劃屋子。
“兩間房,大一點的正好連著門,這個我和你媽住在外面,到時候用之前的土布簾子隔起來,剩下來的地方,會客、吃飯、在角落裡擺個書架,就當書房了,你大了一個人住在另一間小一點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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