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阿妹嫁進吳家是在西月底。
那天蘇瑾瑜老規矩正躺在藤椅上聽廣播,聽見對門那邊有了動靜——腳踏車鈴鐺響,女人的說話聲,還有一個女孩怯生生的動靜。他抬頭看過去,一個圓臉女人穿著花棉襖,正指揮吳建國搬箱子,今天他們結婚也簡單辦了幾桌,蘇瑾瑜沒高興湊這個熱鬧就沒去,林棟哲倒是第一次見識到,所以他跑前跑後精力十足,吳建國身後跟著個女孩,十來歲的樣子,低著頭,不聲不響。
蘇瑾瑜認得那個女孩。吳珊珊,吳建國的親生女兒。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別人家的事他也不摻和,但是她媽媽還有宋瑩幾人對吳珊珊有點心疼。
這個張阿妹熟了之後嘴有點碎,但蘇瑾瑜很快發現,她不是那種純粹使壞的碎嘴。
嫁進來第三天她就挨家挨戶串門。先去了莊家,又去了林家,最後晃到蘇家門口。蘇瑾瑜躺在藤椅上,看見她笑眯眯地站在旁邊,問周懷錦“聽說你是大學生”,問蘇建國“你們廠效益好嗎”,一層疊一層,像在摸底。
蘇瑾瑜沒起來,說了一句:“都是吃的腦力飯,辛苦錢。”
張阿妹愣了一下,訕訕地笑了:“這孩子,嘴真利索。”
她走了。後來沒再來蘇家探口風——不是被噎怕了,是她判斷出這戶“惹不起也不得罪人”,沒必要花精力經營。她的精力得花在刀刃上。
蘇瑾瑜知道她把精力花在哪兒。吳家院子裡,張阿妹給親生女兒張敏夾肉,珊珊碗裡只有青菜。張敏穿新衣服,珊珊穿舊的。張阿妹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惡人,她只是看不見珊珊。
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張敏身上,給張敏的每一口肉、每一寸布料,都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東西。她沒那個見識,也不是純壞是蠢。就是一個沒見識的底層女人,把她認知範圍內最好的東西全給了親生女兒,哪怕代價是犧牲了繼女的資源,為吳建國不說嘴,她也會夾一些瘦肉給小軍。
真正讓蘇瑾瑜覺得腌臢的是吳建國,人家親媽對自己的孩子最好沒什麼,親爸才幾天就變成了後爸。
張阿妹給張敏夾肉,珊珊站在旁邊端著碗裡面蔬菜多肉幾乎看不見。吳建國坐在對面,低頭扒飯,眼皮都不抬。
珊珊成績好,懂事,從來不鬧。但她的好換不來她爸的一句“多吃點”。吳建國不是不知道,他是裝瞎。一個父親,親生女兒被繼母擠兌,他不說一句話,對他來說這個家不是蠻和諧的嗎?
宋瑩是後來才看清這些的。
起因是珊珊來蘇家院門口借針線。小姑娘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說“我……我繼母讓我來借個針線”。周懷錦給她找了針線,又塞給她一塊糕。珊珊接過糕,小聲說了句“謝謝阿姨”,轉身走了。
宋瑩在旁邊看見了,問周懷錦:“那孩子天天吃不上飽飯?”
周懷錦頓了一下,說:“不是吃不上,是吃不好。張阿妹偏心。老吳也是……”
宋瑩“嘖”了一聲,沒再說。
過了幾天,宋瑩路過吳家院門口,正好看見那一幕——張阿妹給張敏盛了滿滿一碗紅燒肉,珊珊站在旁邊,碗裡飄著兩片青菜葉子。吳建國坐在對面,扒著飯,眼皮都不抬。
宋瑩站住了。
她看了幾秒,轉身要走,目光掃過對面莊家的院子——黃玲在旁邊給筱婷夾了一筷子菜,筱婷小聲說了句什麼。
宋瑩愣了一下。
她沒說話,走回了自己院裡。
晚上,宋瑩跟林武峰說:“老吳那家人,我看不下去。”
林武峰說:“怎麼了?”
“張阿妹偏心偏到姥姥家了,珊珊那孩子瘦得跟猴似的。關鍵是老吳——他看見了嗎?他看見了。他裝瞎。”
林武峰沉默了一會兒,說:“別人的家事,你摻和不了也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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