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來到畫室附近的茶館。
靠窗的位置，隔著一條窄街和兩層玻璃的距離，能看到畫室的門。
我就想這樣靜靜的看著她，陪著她。因為院子裡沒有人，桂花樹不開花，那扇門後面也沒有她會在的夜晚。
茶館的茶很普通，我續了兩杯，續到第三杯的時候，畫室的門開了。
林溪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在門口站定。
陳默跟在後面，他手裡拿著一個長條形的物件，用牛皮紙裹著，紙面平整，封口處沒有褶皺。他把那東西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她己經習慣的事情。
我坐在茶館裡，看著林溪的車從巷口拐出去。
我結了賬，走出茶館，夜風迎面撲來。那家畫廊的燈還亮著，走廊盡頭那扇門後面，有人還沒有離開。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她的畫室，不是因為想看什麼，是因為我想知道那件東西是什麼。我到的時候門開著，
她不在，畫架上有半幅畫，還沒完成。牆角靠著一個長條形的牛皮紙袋，封口己經拆開了，裡面露出的是一幅畫，己經裝好框了。
我蹲下來，把牛皮紙袋往旁邊撥了一下，看到了那幅畫的正面。畫的是一片河灘。不是317上的河谷，也不是林溪畫過的那種流水穿過畫面中央的風景——是另一條河，更寬，更平緩，水面像一面被磨過的鏡子。
河岸上站著一個人。背影，長髮，穿著一件淺色的連衣裙。
她站在河邊，沒有看水，像是在看對岸的某個地方。
畫風很剋制，沒有多餘的顏色，沒有簽名，沒有日期。但我知道那是林溪。陳默畫的她。
我在那幅畫前面蹲了很久，久到光線變了方向。久到我感覺到膝蓋開始發酸，像一段正在被收起的細線，還攥在手裡，但己經沒有再被繼續拉長的餘力了。
然後我聽到了腳步聲。我站起來轉過頭，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杯子。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那幅靠在牆角的畫。
“那是他送我的。”
“我知道。”
“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她走進來，把杯子放在桌上，“周強，我昨天收到這幅畫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什麼感覺？”
“被看見的感覺。他畫的是河，但他畫的那個人，是我站在河邊、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跨過去的樣子。他把我畫了下來。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畫到了這個位置。”
“那你是要跨過去嗎？”
她站在那幅畫的旁邊，側過頭來看我：“周強，如果有人畫了你站在路邊的樣子，你會不會覺得他看見了你？不是看見了你會去哪個方向，是看見了你停下來的那個瞬間。他就站在那裡，他沒有喊我，只是畫了那幅畫，然後放在那裡，讓我自己去決定怎麼理解這幅畫的筆觸。”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那我呢？我有沒有看見你停下來的那個瞬間？”
她沉默了一會兒，側過頭來，像在尋找一個不會傷到人的方式：“你看見過。在317上你看見過。但你可能沒有注意到，那條路己經走完了。你也停下來了，我也停下來了，只是我停下來之後繼續出發了，而你還停在原來的位置上。”
我蹲下來，把牛皮紙袋口封好，摺痕壓平：“林溪，如果他讓你覺得自己被看見了，那你就跟著這個感覺走。你不用因為怕我難過就停在原地。”
“那你呢？”
“我會看著你走到對岸去。然後我再想我該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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