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來的時候，是上午。
我剛從外面回來，遠遠看到畫室門口站著一個人。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攏在腦後，露出一截細長的脖頸，側臉的輪廓柔和精緻，帶著一種慣於保持體面的氣質。
她站在那裡，沒有敲門，也沒有來回踱步，只是安靜地看著門上的招牌，像在確她在等我走近才開口：“請問，林溪在嗎？”聲音很輕，語速不快，沒有多餘的情緒，也沒有破損的邊角。
“她不在。你有事嗎？”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打量一件她需要重新判斷的物件：“你是誰？”
“算是前男友吧。”
她點了點頭：“我是陳默的妻子。我叫沈諾。”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然後推開了畫室的門，“我進去等。”
沈諾走進去之後，站在那幅河谷的畫前面，看了一會兒。
她的目光沒有在河面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了岸邊那個模糊的人影上，又移開了。她轉身走到桌邊，手指搭在椅背上，沒有坐下去：“你認識陳默嗎？”
“見過。”
“那你應該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聰明、敏銳、懂得怎麼讓人覺得自己被看見。這是他最好的地方，也是他最危險的地方。”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落得很穩，“他去年被診斷出輕度焦慮，己經有半年多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他說他需要空間，需要調整狀態。我給了他空間，也給了他時間。但調整狀態不代表可以換一個人。他換了一個人，我還能接受；但他換了一個人之後，連女兒的電話都接得越來越少，我就不能接受了。”
門被推開了。林溪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一袋顏料。
沈諾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沒有移開：“你好，林溪。我是陳默的妻子。我們有一個女兒，今年西歲。她叫陳念，想念的念。她在照片上見過你——上週陳默把一張你們在畫展上的合影洗出來了，放在錢包裡。那個位置本來是她的照片。”
沈諾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一句都像被精確地量過長度，沒有一句多餘，也沒有一句遺漏，“我不怪你。你也許不知道他有家庭。但我需要你從這件事裡退出去。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一個西歲的小女孩，她還在等爸爸回家陪她搭積木，等到的卻是一張她永遠也拼不完整的照片。”
林溪站在那裡，顏料袋從她手裡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沒有伸手去撿，也沒有挪動腳步：“我不知道他有女兒。”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一層還沒完全消退的震動。
“她叫陳念。她媽媽叫沈諾。她剛滿西歲。”沈諾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補充。
她站在畫室門口，在出門之前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今天是來找你的。不是來找他。如果你願意退出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別讓自己變成那個被記住名字、卻沒有被記住位置的人。”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
顏料袋還躺在地上，袋口散開，幾管顏料滾出來，滾到桌腳邊停了下來。
林溪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沒有關門，沒有彎腰去撿那些顏料。
過了很久，她蹲下去，把顏料管一支一支撿起來，放回袋子裡，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顏料袋放在桌上，動作很慢，像是在處理某種她還沒完全理解其重量的事物。
“我不知道他結婚了，也不知道他有女兒。他沒跟我說過。”她停了一下，“我也沒有問過。我以為他跟我一樣是自由的。可我不是，他也不是。”
她坐下來，在桌子旁邊坐下，她沒有抬頭：“周強，你能在這兒陪我坐一會兒嗎？不說話也行。”
我拉了另一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來。
那天傍晚，她開始喝酒。她平時不喝酒，但那天她開了桌上那瓶紅酒，對著瓶口喝了一口，喝到第三口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砸在手背上，又滴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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