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沒有聲音地哭,眼淚從闔著的眼皮底下湧出來,順著鼻樑滑到另一側,在被面上暈開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
她整個人蜷成一團,縮在床腳的地板上,一隻手攥著被角按在胸口,另一隻手按住小腹。隔著薄薄的睡衣,掌心下面是平坦的、柔軟的、看不出一絲異樣的腹部。
可裡面有一條命。一條不該在此刻出現的命。
“我怎麼——”她從齒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又被自己咽回去。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尖銳的刺痛。
她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氣,卻還是覺得窒息,彷彿整個人被按進了深水裡,西周全是黑的,涼的,灌滿了她的口鼻。
她忽然撐起身,踉蹌地衝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把整張臉埋進嘩嘩流淌的冷水裡。
水嗆進鼻子,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水花濺了一身。
她猛地抬起頭,溼漉漉的臉在鏡子裡扭曲變形——頭髮黏在額角,眼眶通紅,唇色發紫,水珠從下巴連成線地往下淌。
她舉起拳頭砸向鏡子。
拳頭沒有砸碎玻璃,只在鏡面上留下一道沉悶的撞擊聲。
鏡子裡的她晃了晃,又穩住。
那張臉上掛著淚和水,嘴唇在抖,瞳孔在縮,整個人像從廢墟里爬出來的。
她靠在洗手檯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雙腿蜷起來抱住。
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瓷磚牆面,仰著臉,天花板上的燈管在視線裡變成一個刺眼的白點。
“怎麼辦。”她喃喃地說。這三個字在空蕩蕩的洗手間裡撞了一下,又彈回來,落在她自己身上。
她想起了那個晚上。想起那個紅酒杯沿殘留的唇印,想起陳默那雙覆在她手背上帶著她運筆的手,想起那個在她身上喘著粗氣、力道失控的軀體。
她把臉埋進膝蓋間,肩膀劇烈地聳動。嗚咽聲從縫隙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像被剪碎了的綢緞。
她攥緊了睡衣下襬,布料在指間擰成了麻花,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為什麼,為什麼?”
驗孕棒還躺在洗手檯上。
兩條槓,一深一淺。她伸手把它拿過來,攥在掌心裡,塑膠殼的邊緣硌著掌心,生疼。
她想把它捏碎,捏成粉末,捏成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她什麼都捏不動。
塑膠殼在她掌心裡只有一點點變形,稜角反而更銳利地陷進肉裡。
她張開手,驗孕棒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牆角,檢測窗朝上,對著天花板亮著的慘白的燈。
兩條槓。還在那兒。
她仰起頭,張著嘴,終於發出了一聲哭。那一聲從肺腑最深處翻湧上來,帶著嘶啞的氣音和顫抖的尾調,在狹小的洗手間裡迴盪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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