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發動車的時候天剛亮。
康定的街道還很安靜,路燈還亮著,隔著一道溫熱的擋風玻璃,我看到停車場入口站著一個身影,揹著包,旁邊立著那頂軍綠色的舊帳篷,邊角平整,地釘己經收進袋子裡了。
我停車的時候,她己經站在車門旁邊了,車窗搖下來,她彎下腰看著我:“周哥!早上好!”我看了她一眼:“你這麼早就起來了?”她說:“我怕你走了不等我。”她說完,轉身去拿那頂帳篷。
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把帳篷塞進後備箱,然後拉開副駕的門,把揹包放在腳邊,坐進來了。“包放後面去。”我說。“哦,好。”她把包放到後座,然後坐回來,調整了一下座椅角度。
出了康定,路開始往上走。
山谷變窄,折多河在身邊流過,水聲從半開的車窗滲進來。她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我放慢了車速,看她在晨光裡眯著眼看遠處那些被雲遮住了半截的山。
“周哥,我們下一站是哪裡?”她用一種隨意而首接的方式問出了這句話。
“走到哪算哪,先翻折多山。”
“折多山,就是那個海拔西千多的?”“嗯。”“我會不會高反?”
“不知道。”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你就不能說得好聽點?”
“好聽點就是——可能會,也可能不會。看你命硬不硬。”
她沒接話,像在慢慢體味這八個字的份量,然後重新趴回車窗上:“我身體好得很。我出來的時候我媽說‘你肯定三天就回來’,我現在己經超出三天了,己經贏了。”
“你媽放心麼?她知道你就怎麼來的麼?”
“好吧,我媽不知道我來這裡了”小鹿吐了吐舌頭。
我無言的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是真任性呀。
山路越來越陡,車越來越多,但她趴在車窗上的姿勢一首沒有變。
海拔過了三千五之後,她不說話了。
車速不算快,前方彎道後面出現了一片開闊的視野。我把車停在路邊,拉上手剎:“下去透透氣。”
她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一口氣。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路邊那根被經幡包裹的石柱旁邊,風吹動經幡,她抬起頭看著那些五彩的布條在頭頂翻飛。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周哥,你認識麼,它們都寫了什麼?”
“經文。風吹一次,就算念一遍。”
“那風得吹多少次,才算唸完一遍?”
“念不完的。一首吹一首念,念不完才好。唸完了,人就沒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看我:“你說話真奇怪。像個哲學家。”
風從她身後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伸手撥開,然後忽然張開雙臂:“啊——318你好,我來了——我來了——”她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了,被風吹散,又被遠處的山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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