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塘的早晨，比新都橋更冷。
我醒的時候，小鹿己經不在床上了。
我穿好衣服下樓，看到她坐在旅館門口的臺階上，面前放著一隻揹包，拉鍊己經拉好了。
她正握著一杯酥油茶，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子，像在等杯壁的溫度自己傳上來，傳到指腹上再慢慢散開。
“起這麼早？”
“醒了就起了。”
“今天走嗎？”
“走。”她沒有猶豫，尾音也沒有上揚。我走到她旁邊坐下來，她側過頭來看我：“周哥，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
“我昨晚沒怎麼睡著。不是失眠，是不太想睡著。”她笑了一下，“睡了天就亮了。天亮了就要做決定了。”
“什麼決定？”
她低頭，把那杯酥油茶喝完了，杯底還剩一層淺淺的奶渣，她轉了轉杯子：“周哥，昨天下午我在理塘逛了一圈，在青旅門口遇到一群人，他們剛坐下來準備吃晚飯。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問我是不是一個人，我說是，他說那一起吃吧。
他說話的時候正幫旁邊的人分筷子，動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他己經習慣的事情。”
“然後呢？”
“然後我就跟他們一起吃了。那是五個大學生，三男兩女，從成都出發的，走了一路。他們不搭車，全程徒步和坐班車結合。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笑的時候一點也不收斂。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一首在幫別人削蘋果皮，削得又長又薄，還捲起來了。他說他要一首削到拉薩去，看看能不能削出一條完整的、不會斷的蘋果皮，一首連到布達拉宮。他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說，你要是能削到拉薩，我請你吃一個月甜茶。”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周哥，我有點羨慕他們。他們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每段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我這幾天坐在你的車上，風景從窗外流過，很舒服，也很安心。但那些路不是我的，它們是你的。我借了一段路來走。但他們不一樣——他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腳量那條路。我也想試試那樣走一段路。”
“你想跟他們一起走？”
“嗯。他們說可以一起走到巴塘。之後的事，到了再說。”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是一時衝動。昨天晚上我回來之後想了很久。你說過，人得自己選自己的方向。這幾天我一首坐在你的副駕上，你開得很穩，我坐得很安心，可那不是我的方向，是你的。我總不能一首坐別人的副駕，那樣就永遠長不大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把她披散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周哥，你不會攔我吧？”
“不會。”
“那就好。我怕你挽留我，我一被挽留就走不成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等我一下。我把那頂帳篷給你拆下來，你路上用。”
她接過那頂摺疊好的軍綠色帳篷，裝進揹包時動作比之前熟練了許多，沒有再回頭確認拉鍊是否拉好：“周哥，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