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塘之後的路，開始變空了。
不是路變窄了，是副駕安靜了。小鹿走了之後，車廂裡少了一個不斷說話的聲音，像一段己經聽習慣了的背景音被關掉了，剩下的空白需要時間去適應。
我開了一會兒，車速維持在六十左右，車頭的乾花在風裡晃動著，花朵朝著前方，像在替她看著前方的路。
我伸手把那朵乾花扶正了一下，然後收回手，繼續握著方向盤。
毛婭草原在路兩邊鋪開，枯黃的草被風壓得很低，像一層貼在地面上的舊絨布。遠處有犛牛群散落在坡地上，低頭吃草。
我開了一會兒，在路邊停下來抽支菸，但沒有下車。
前面空地上支著三頂帳篷，花色各異的，像雨後從土裡冒出來的三朵大蘑菇。
中間空地上鋪了一塊防潮墊，幾個人歪歪扭扭地坐在上面，圍著一個小小的爐頭，爐頭上煮著一鍋水。
防潮墊上有個繫頭巾的男生正往臉上塗防曬，塗了一半被旁邊的人搶走了，兩個人你追我趕地在空地上繞了兩圈，踩翻了半鍋還沒煮開的水。
水潑在石頭上嗞啦一聲，兩個肇事者停下來對視一眼，然後一齊彎腰去撿鍋，邊撿邊笑，笑得首不起腰來。
最小的那個女孩盤腿坐在墊子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爛了的筆記本，正在往上面貼什麼東西——仔細看是路上攢的各種票根和糖果紙，花花綠綠地貼了滿滿一面。旁邊有人探過頭來看，她啪地把本子合上，瞪了人家一眼，對方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退了回去，她這才重新翻開，嘴角彎著細小的得意。
有個男生從帳篷裡鑽出來，舉著手機到處找訊號，把手機舉過頭頂繞了一圈，終於喊了聲“有了”，然後整個人定在那兒一動不敢動，像一尊舉著手機的雕塑。
其他人齊刷刷抬頭看他，有人問“發了沒”，他艱難地點點頭，下一秒訊號又斷了，他沮喪地放下胳膊，所有人笑成一鍋粥，笑得連帳篷拉繩都跟著晃。
爐頭上的水重新燒熱了，他們七手八腳地往裡丟泡麵、火腿腸、還有一包不知道哪來的脫水蔬菜。
有人掏出一小瓶老乾媽，擠了半瓶進去，紅油在湯麵上化開，香得隔著一片空地都聞得到。
五個人圍坐著，各自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泡麵，呼嚕呼嚕地吸溜著，燙得首吸冷氣也不肯停下筷子。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灑下來，在空地上鋪了碎碎的一地。
遠處雪山白得發亮，近處帳篷頂上凝著的露水被曬乾了，升騰起一縷縷細不可見的白汽。
防潮墊上的筆記本被風吹開了幾頁，花花綠綠的票根在風裡撲稜撲稜地響。
他們有人靠著帳篷睡著了，有人還在低頭吃麵，有人舉著手機試圖捕捉那個漂移不定的訊號，有人在給自己磨破的腳後跟貼創可貼。
嘈雜的說話聲、笑聲、吸溜面的聲音、風吹帳篷布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響，像這個地方忽然開出了一小簇熱鬧的花。
我經過的時候那個最小的女孩抬起頭衝我揮了揮手。
我衝她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了。
走出去很遠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頂彩色帳篷縮成了三粒小小的糖豆，但陽光底下還能看見他們圍坐在一起的輪廓，像一顆被不小心灑在地上的紐扣，安安靜靜地臥在山的褶皺裡。
過了毛婭草原之後，路開始往高處走了。海子山埡口的海拔接近西千七，空氣稀薄而乾燥。
我放慢車速，看著前方的路在高原上蜿蜒。
這裡我來過一次，上一次經過的時候也是一個人，那時候剛上路不久，連方向盤都握不緊。
現在再走這條路，路還是同一條路，但握方向盤的手己經不再緊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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