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坐著個修路工,戴著草帽,帽簷被曬得發白,手裡握著一隻搪瓷缸。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車牌,沒有立刻說話,像在等我先開口。
我下了車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前面要等多久?”
“快了。二十分鐘。”他的聲音像被高原的風吹過多年,粗粗的,乾乾的,像一層被磨薄了的砂土。
“你們這路修了多久了?”
“這段修了快兩個月了。每年都修,每年都壞。山體滑坡,路基下沉,雨水沖垮,總有理由。
修好了,過幾個月又壞了,再修。”他喝了一口搪瓷缸裡的水,“你們開車的人覺得路壞了是倒黴。其實路壞了很正常。”
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段剛剛鋪好的路基,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像一段剛剛被縫合的傷疤,還沒有完全乾燥,等待著被重新開啟。
我轉過頭:“你們一年到頭都在這條路上?”
“差不多。冬天短一些,夏秋兩季最忙。”他把搪瓷缸放在地上,側過頭來,“你一個人開車?”
“嗯。”
“從哪兒來?”
“成都。”
“到拉薩去?”
“嗯。”
他點了點頭:“這條路我修了十幾年,每一段都修過好幾遍。我剛來的時候,這條路還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現在鋪了柏油,比以前好走了。”他停了一下,“但人還是那些人,車還是那些車,急急忙忙往拉薩開。”
我把煙盒遞過去,他擺了一下手:“我不抽。戒了。”
我收回煙盒:“你修這條路這麼多年,自己走過嗎?”
“走過。沒走完過。最遠到過理塘,又回來了。路修到哪兒,我就走到哪兒,剩下的讓別人替我去看吧。”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差不多了,可以過了。”
我站起來,走回車上。
副駕上那隻狗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像在確認我己經回來了。
我發動車,掛擋,鬆開手剎。白色依維柯緩緩駛過那段新鋪的路基,車輪壓過深灰色的路面,發出輕微的吸附聲。
後視鏡裡,那個修路工又坐回了路邊,重新端起搪瓷缸。
副駕上的狗沒有回頭,它靜靜的趴在那裡。
我握著方向盤,繼續往前開,金沙江還在右手邊流著,路正在變好。後視鏡裡己經看不到那個修路工的身影了,他的輪廓己經融進了路邊的一棵樹下。
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動那朵乾花的花瓣。它還在那裡,我伸手碰了一下它的邊緣,沒有把它拿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