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掃過路邊的時候，我差點沒看見她。
她蹲在一塊路碑旁邊，縮成很小的一團，幾乎和夜色融在一起。
行李箱倒在她腳邊，輪子朝天，像一隻翻了殼的甲蟲。
我的車己經開過去十幾米了，從後視鏡裡看見那團黑影動了一下——她大概是聽見了引擎聲，抬起頭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瞬間，車尾燈的紅光剛好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眼眶裡兩點水光一閃，又暗下去了。
我踩了剎車。倒車燈亮起來，依維柯往後倒了一段，停在她旁邊。
引擎沒熄，暖黃的閱讀燈亮著，我把副駕的車窗降下來，夜風裹著冷氣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她沒動。
只是抬起頭看著我，兩隻手還抱著膝蓋，手指攥著衛衣的袖子，攥出了一把皺褶。臉上有乾涸的淚痕，亂髮貼著顴骨，嘴唇乾裂起皮，在黑暗中泛著一點白。
她的眼睛是空的，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井。但看見我的那一瞬間，那兩口井裡好像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微弱，像掉進深水裡的一粒火星，還沒燒起來就被水滅了。
我前後看了一下，什麼都沒有，在這麼個地方，出現這麼一個女人，感覺非常的不合理，處處透著詭異，但我還是開口問她：“需要幫忙麼？”
她還是沒動。
我熄了火，推開車門跳下去，繞到她面前蹲下來。
她這才像從某種狀態裡醒過來，嘴唇顫了顫，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不成調的聲音：“……帶我一程。”
我點頭。
她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隻手冰涼，指節上有一道被箱子拉鍊劃破的小口子，血己經幹了，結了一層褐色的痂。
她攥得很緊，緊到指甲陷進我手腕的皮肉裡，微微地疼。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肩膀開始發抖，抖到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那隻攥著我的手上，像一棵馬上就要倒下去的樹撐在最後一根索上。
“讓我幹什麼都行，”她說，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粗糲的、被磨碎了的絕望，“你讓我幹什麼都行。帶我一程。我不挑。我不麻煩。”
我蹲在那兒，手腕被她攥著，能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順著皮膚一路傳上來。
山風在她身後嗚嗚地吹，把她衛衣的帽子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像看一盞在無邊黑暗裡唯一亮著的燈，瞳孔收縮著，裡面有怕我跑掉的惶恐，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什麼都可以交換的決絕。
“不用你幹什麼。”我說，儘量讓聲音平一些，“上車。車上有熱水，還有吃的。”
她愣了兩秒。
攥著我手腕的力道慢慢鬆了一些，但沒完全鬆開。
她撐著我的胳膊慢慢站起來，腿抖得厲害，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薄，隔著衛衣的布料能摸到肩胛骨的輪廓，硌手的，像兩片脆弱的、隨時會碎的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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