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完那杯姜水之後就沒再開口了。
杯子攥在手裡,空了也不鬆開,就那樣捧著,像捧著一截還在發燙的蠟燭頭。我偶爾偏頭看她一眼,她側著臉望著窗外,玻璃上凝了一層霧,外面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看得很專注,像能在那些模糊的水汽裡辨認出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凌晨三點,我拐進一處休息區。
說是休息區,其實只是路邊拓寬出來的一塊水泥地,旁邊立著一個旱廁,臭烘烘的,門歪了半扇。
我把車停穩,熄了火,車廂裡立刻安靜下來。
風在外面颳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車身,像有誰在試探性地敲門。
她偏過頭來看我,往後縮了縮,目光裡有一點警覺,像一隻感覺到危險的野貓。
“睡一會兒吧。”我說,“天亮再走。”
她沒回答,慢慢把座椅靠背調低了一點,側過身蜷著。
我鑽到後面把床鋪好,鋪了乾淨床單,又拿了一條毯子疊了疊放在枕頭旁邊。
回頭的時候她己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只是胸口的起伏在衛衣底下隱約可見。
她的臉朝著車窗那側,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細密的影,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也像在抵抗什麼。
我坐在床上沒有睡,把閱讀燈調到最暗,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半包煙,抽出一根,看了看副駕上蹙著眉頭的女人,我又把煙放回去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發現她醒了,坐在副駕上,低著頭在看手裡那個空杯子,安靜地、一動不動的。
聽見我翻身的聲音,她微微偏了偏頭,但沒有轉過來。
“醒了?”我問。
她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昨晚穩了很多,但還是沙的:“我昨晚……說的話?”
“你說讓我帶你一程。”
她停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就這個?”
“就這個。”
她終於轉過來看我。
天光從擋風玻璃外透進來,灰濛濛的,還沒有太陽,但在那種清冷的晨光裡,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年輕,大概二十五六,眼睛很大,但眼窩深陷,眼底一圈疲憊的青黑。
嘴唇上的乾裂己經結了薄薄的一層痂,鼻尖被風吹得微微發紅。她看了我一會兒,垂下眼睫,把空杯子擱在中控臺上。
“我叫蘇晚。”她說,“謝謝你。”
“周強。”
“周強。”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把這兩個字存放在某個安全的地方,“我昨晚說的那些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