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貢的傍晚是沉靜的。
街道兩旁的白楊樹在風裡翻著銀灰色的葉背，偶爾有一兩片早黃的葉子飄下來，落在路面上被行人的腳步碾碎。
我把依維柯停在鎮子入口一家藏式旅館的院子裡，老闆娘是個圓臉的藏族女人，漢語說得不太利索，但笑容很暖。
她收了我八十塊錢，給了我一間二樓的單間，然後指了指蘇晚，用生硬的漢語問“你們一起？”。
蘇晚搖了搖頭，老闆娘就又多給了她一把鑰匙，隔壁那間。
放好行李出來的時候，天邊的雲被落日燒成了層層疊疊的橘紅色，像打翻了一整盤水彩。
蘇晚己經在院子裡那棵核桃樹下坐著了，搬了兩把藤椅面對面，中間架了一張矮桌，桌上擺著兩瓶青稞酒和一碟炸得酥酥的糌粑條。
她看見我出來，招了招手。
“老闆娘說青稞酒不醉人的。”她說，擰開了一瓶的蓋子，酒氣淡淡的，帶著穀物的甜香，“但我不信。”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她把酒瓶推過來，我接住的時候碰了一下她的手，溫的。
比昨天那雙冰涼的手暖了太多，像一塊被夕陽曬透了的石頭，掌心朝上擱在桌面上，上面有一道剛結痂的淺淺的劃痕。
“敬什麼？”她舉起酒瓶。
“敬——”我想了想，“敬那個路碑。”
她笑了一下，酒瓶舉過來碰了碰我的瓶身，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敬路碑。”
第一口下去有些澀，但後味是綿的，帶著一點發酵的酸甜。
她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核桃樹。葉子密密匝匝的，擋住了大半邊天，只剩星星點點的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碎在她臉上。
“兩天了。”她說。
“嗯。”
“像過了兩年。”
我喝了一口酒，沒有接話。她也不等我的回答，繼續說下去，聲音被晚風揉得鬆鬆軟軟的：“你昨天跟我說，你的車是改裝的，為了走318。”
“嗯。”
“那你走318是為了什麼？”
我握著酒瓶，瓶身上的水汽凝在掌心裡，涼絲絲的。
晚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核桃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尋找自己。”
她眨了眨眼，沒追問。只是把酒瓶舉起來又碰了一下我的，然後仰頭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後抿了抿嘴唇，衝我笑了一下。
“我呢，”她把酒瓶放在桌上，雙手捧著，讓瓶子在掌心裡慢慢轉著，“我本來是想找一個能一起看風景的人。結果找到的是一面照妖鏡。”她低頭看著瓶身上自己的倒影，歪歪扭扭的，被曲面拉變形了，“但也不全是壞的。你看——”她指了指天空，雲正從橘紅變成紫灰，像一幅畫被人慢慢揉皺了，“如果沒有這趟，我可能這輩子都看不到左貢的落日。”
天漸漸暗下來。老闆娘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壺酥油茶和一盤切好的犛牛肉乾，放在桌上，衝我們笑了笑就轉身回去了。
蘇晚倒了兩碗酥油茶，茶香混著奶香在空氣裡漫開，把青稞酒的澀味沖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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