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燒到最旺的時候，煙被夜風壓得很低，貼著地面走。
有點累了，剛想站起來活動下筋骨，聽到背後有人喊了一聲：“周哥？”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壓不住的驚喜。
我暈乎乎的轉過頭。我還沒站穩，她己經衝過來了。揹包都沒卸，就那麼大跨步地跑過來，幾步的路被她踩得泥土飛濺，鞋帶拖著在地上啪嗒啪嗒地響。跑到跟前她沒停，首接撲上來，整個人連人帶包撞進我懷裡，抱著不撒手啦。
我迷迷糊糊拉開她，誰呀，就跑過來抱著我。仔細打量著她，幾縷碎髮黏在臉側和脖子上，臉上曬得又紅又黑，顴骨上有一片明顯的脫皮，白屑翹著邊。嘴唇乾裂，下唇中間那一道口子還滲著細血珠，大概是剛才走路時舔破的。
小鹿，怎麼可能是小鹿，莫不是我喝多了，出現了幻覺！
是夢也接著做，繼續打量下去她，腳上那雙登山鞋己經被灰土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褲腿沾滿了泥點子和草籽，膝蓋處磨得發白起毛。手裡拄著一根樹枝充當登山杖，杖尖己經被磨圓了，沾著乾涸的泥。
但她看見我的那一刻，整張粗糙狼狽的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笑得眼睛彎起來，露出兩排白牙齒。
那個笑和她的狼狽形成了一種很奇異的反差，像一朵開在碎石子縫裡的花，髒兮兮的，但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你怎麼在這？，看到我，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她喊。嗓子是啞的，但聲音裡全是太陽底下那種亮堂堂的歡喜。
我擰了自己大腿一下，是真的，不是夢，真的是小鹿。
“是真的，是我，我跟著那群人走了一段路，後來我們分開了。在芒康的時候我坐了一輛順風車，到了左貢。司機說前面河邊有個營地，我就過來了。”她說著，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老天爺讓我們又見面了？”
我剛才看到那朵乾花還在你的車頭上，，她側過頭來，看著我那輛白色依維柯。
車頭散熱格柵上，那朵格桑花還插在那裡，花瓣己經卷成深褐色，邊緣破了幾道口子，被夜風一吹，輕輕晃動了一下。
小鹿忽然就吻過來了。
那個吻沒有任何過渡。
嘴唇首接撞上來，她嘴唇上那道裂口碰到我的嘴唇時大概疼了一下，她輕“嘶”了一聲但沒有退開。
她乾燥的、帶著細小裂紋的嘴唇貼著我，舌尖探出來舔了一下我的唇縫，像一隻渴極了的小獸找到了水。
我含住她的下唇，嚐到了淡淡的鹹腥——是她唇上那道口子滲出來的血，混著她自己的汗味和某種說不清的、屬於318這漫長路途中特有的野生的氣息。
“哇，好，好……周強……你小子可以啊，這麼漂亮的女朋友……”耳邊傳來掌聲和大家的起鬨聲，小鹿好像這才意識到旁邊還有很多人，羞紅了臉，掙開我，一溜煙跑車上去了。
大家都用那種“我懂”的眼神看著我，嘴裡說著“快去吧，別讓女朋友等太久。”
我衝大家抱了抱拳，然後往車的方向走去。
我剛拉開車門，就被小鹿一把拽上去了，
她的手從我臉上滑到後腦。我託著她的後腰，隔著衝鋒衣厚厚的布料能感覺到她後背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又在一點點地鬆開，像一根被擰了很久的發條終於找到了釋放的出口。
她退開了一點，喘著氣，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她的眼睫毛上沾著一粒細小的沙子，被夕陽的餘暉照得亮晶晶的。
她的眼睛是溼的，亮得驚人，瞳孔裡映著傍晚天邊那一片正在燃燒的橘紅色和我的倒影。
她的嘴角彎著，那道裂口被她的笑又扯開了一點，滲出一線鮮紅的血珠，但她好像完全感覺不到。
“五天，”她說，聲音啞啞的，帶著壓不住的喘息，“我走了五天，我好累，我好想你，周哥”
我把她臉上的那粒沙子輕輕撥掉，拇指擦過她顴骨上脫皮的那塊皮膚時，她微微縮了一下，但沒有躲。我把她額前黏著的碎髮撥開，露出她整張臉。髒兮兮的，黑紅黑紅的，唇上帶著血，但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剛被溪水沖刷過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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