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裡的白天和晚上是兩種活法。
白天陽光曬著河灘，有人在河邊洗菜，有人在帳篷裡補覺，有人蹲在車旁邊修東西，偶爾聊幾句，又安靜下來。
到了傍晚，火堆被重新點燃之後，整個營地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聲音從各個角落彙集過來，人聲、笑聲、吉他聲、罐子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在河谷裡迴盪著。
小鹿從中午開始就在忙活。不是忙活什麼正事——她先是在河邊撿了一把扁平的石頭，蹲在水邊打水漂，然後又跑到老K的車旁邊，蹲在他那輛壞了幾天、正在修鏈條的摩托車旁邊看了一會兒。
傍晚的時候，火堆燒起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往火裡扔了一根柴，然後有人搬出了啤酒，有人拿出了吉他，有人用一根樹枝在火堆旁邊劃出一塊空地。
小鹿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握著一罐啤酒，手指在鋁罐上輕輕敲著。她喝了兩口之後站了起來，像一個剛剛完成校準的擺錘。
她走到那塊空地的中央，然後開始跳舞。
不是那種在臺上表演的舞，也不像是在學別人怎麼跳，更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在試探它的翅膀。
火光在她的輪廓上勾勒出不斷變化的暗影和光亮，她的步伐沒有固定的節拍，但每一步都踏在音樂的空隙裡，像在填補一段原本不完整的旋律。
有人在旁邊鼓了一下掌，有人吹了一聲口哨，她沒有停下來。
她轉了一個圈，那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下襬被風掀起，她仰頭看著天空，夜風穿過她的髮梢，把幾縷碎髮吹到她的臉上。
老K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隻口琴，坐在火堆旁邊吹了起來，調子像是即興的，又像是某首老歌的片段，在夜風裡被拉得很長。
小鹿的腳步跟著口琴的節奏變了方向，她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後朝我揮揮手。
我坐在摺疊椅上，看著她在火堆旁邊轉圈、跳躍、停住，又轉一個圈。
火光在她的髮梢上跳躍著，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投在河灘的沙地上。
後來她跳累了，坐回火堆旁邊，接過別人遞過來的一罐啤酒，仰頭喝了一口。
微醺的臉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像被火光映透了。她靠在我旁邊的椅子上，頭微微偏著，目光落在我臉上：“周哥，我跳得怎麼樣？”
“好看。”
“好看是什麼樣的好看？”
“青春，朝氣，像一隻振翅待飛的小鳥。”
“那我能飛多遠？”
“心有多遠就飛多遠。”
她側過頭來看著我，眼睛裡映著火光，細碎的光點在她瞳孔裡輕輕晃動：“那我要是在路上飛累了，能找到地方休息麼？”
“能。”
她低頭笑了一下，把空掉的啤酒罐放在腳邊。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裡，聲音悶悶的，被夜風削薄了一層：“那我就不怕飛累了。”
營地的火還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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