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兩公里，我己經數不清第幾次蹲在路邊喘氣了。
肋骨像被人攥在手裡反覆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層層的鈍痛從左側蔓延到整個胸腔。
我扶著路邊的防撞欄慢慢蹲下來，額頭抵著冰涼的鐵管，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揹包擱在腳邊，肩帶從肩膀上滑落的時候，我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像一臺快要散架的老風箱。
這條路我走得不快，和那些徒步的人比起來也慢得不像話。
每走幾十步就要停下來休息，靠著路邊的護欄或者石頭，等那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疼慢慢消退一點，再繼續邁步
。車速都很快，一輛輛從我旁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陣塵土和氣流。我伸出手，豎起拇指，看著它們一輛輛從我面前經過——有些車會減一下速，車窗降下來一條縫，看我一眼又加速走了。
有一個開越野車的男人甚至停下來問了一句“怎麼了”，我說肋骨骨裂想去前面鎮上，他看了一眼我慘白的臉色和捂著肋骨的姿勢，猶豫了兩秒，搖了搖頭說“兄弟，你這樣子我不敢拉，出事說不清”，然後搖上車窗就走了。尾燈在後視鏡裡閃了兩下，消失在彎道後面。
我站在路邊，手還舉著，慢慢地放下來。掌心裡全是冷汗，黏膩膩的。
風從谷底吹上來，灌進外套裡面，貼著繃帶的那層皮膚涼得發麻。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臉色大概很差，嘴唇發白，站姿因為疼痛微微弓著腰，一隻手始終護在左肋的位置。
確實不像一個能讓人放心搭載的樣子。我甚至能理解他們。
換了是我，我也不會拉一個路邊捂著肋骨走路都打晃的陌生人。
可是理解歸理解，那輛越野車開走之後，我蹲在路邊好一會兒沒有站起來。
胸口疼得厲害，分不清是肋骨在疼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在疼。
太陽從頭頂照下來，曬得後背發燙，我低著頭，看著地面上一小片被自己的影子遮住的暗處，一粒螞蟻從碎石縫裡爬過去，背上扛著一粒比它自己還大的食物碎屑，走得穩穩的。
我盯著那隻螞蟻看了一會兒，然後扶著防撞欄慢慢站起來。
肋骨被拉了一下，疼得我齜了齜牙。我彎腰撿起揹包重新背到肩上，左邊那根肩帶滑下來的時候勒了一下胸口，我悶哼了一聲，把肩帶重新拽上去，咬著牙繼續往前走了。
前方是一段上坡，不長，大概兩百米。但我走了很久。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手撐著膝蓋，等那陣疼過去。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沿著鼻樑滑到嘴角，鹹的。我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被鹽蟄得微微刺痛。風從坡頂吹下來，帶著高海拔特有的那種清冽和稀薄，吸進肺裡的時候肋骨那裡又扯了一下，我按住胸口，弓著腰喘了好一會兒。
上到坡頂的時候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前方是一片河谷，碧綠的河水在谷底蜿蜒著，兩側的山坡上散落著白色的藏房和一小塊一小塊的青稞田。
天很藍，雲很低，遠處能看見一排雪山的尖頂在陽光下白得發亮。風景很美，美得像一幅擺在櫥窗裡永遠不賣的畫。
我站在坡頂，看著那片河谷，忽然覺得嗓子眼發緊，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我靠著一塊路碑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
陽光曬在我身上，暖融融的，肋骨那裡還是疼，一陣一陣的，但比之前己經好多了，一天比一天好不是麼。
我低頭把外套拉鍊拉開，隔著T恤摸了摸繃帶的位置，硬硬的，被汗浸得有些潮了。
手指按上去的時候疼得我縮了一下。我閉上眼，仰著頭，讓陽光曬在臉上。
眼皮後面是暖紅色的，能看見自己血管的紋理在微微跳動。
風從河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聲和青稞田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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