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肋骨那兒的疼像一根被反覆擰緊又鬆開、鬆開又擰緊的弦，每一次翻身都扯得我一激靈。
我側躺著，面朝窗戶，看著外頭的天從墨藍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一種淡淡的魚肚白，老槐樹的輪廓從一團黑影慢慢顯出枝幹的形狀。
那些細碎的葉子在晨風裡翻動著，邊緣透出一點點初生的、清冽的金色。
我在那個姿勢裡躺了不知道多久，首到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輕的，穩健的。
門被敲了兩下，老闆娘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我弟弟來了，他是個醫生，你方不方便讓他幫你看看。”
我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這個過程比昨天稍微順了一些，但肋骨那裡還是疼得讓我停了兩次喘氣。
我靠著床頭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說“進來吧”。門被推開一條縫，先進來的是老闆娘，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件墨綠色的夾克，揹著一個鼓鼓的醫藥包，頭髮剪得很短，圓臉，笑起來右臉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
“楊帆。”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乾燥而有力，指腹上的繭厚實而均勻。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先是問了幾句基本情況，然後讓我把外套解開。
我解開釦子的時候手有點抖，他看了我一眼，沒催，等我慢慢弄好，才湊過來看了看繃帶的位置。
他的手指輕輕按在繃帶邊緣，問“這裡疼嗎”，我說一點點。他又往上挪了挪，“這裡呢？”我說嗯疼。
他收了手，點了點頭。
“衛生院給你處理的還行。繃帶裹得不錯，沒移位。”他從醫藥包裡拿出一卷新的紗布和繃帶，動作利索地重新幫我固定了一遍。
拆舊繃帶的時候我的肋骨露了出來——左側從第三根到第六根的位置，皮膚上有一片巴掌大的青紫色淤痕，邊緣發黃，中間最深的地方几乎是黑紫的。
他自己看了一眼，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把新繃帶一圈一圈地繞上去，鬆緊適度，每繞一圈都用指腹輕輕壓平。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說話，呼吸平穩，動作乾淨利落。
包好之後，他拍了拍手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板白色的藥片。“止疼的，一天兩粒。儘量別走動，起碼養一個月。”他又指了指牆角我的揹包，“那裡面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嗎？沒有的話這兩天別開啟，省得扯著。”
我說沒有。
他從醫藥包裡又拿出一卷膠帶和一把剪刀，放在床頭櫃上：“繃帶要是鬆了，你喊我媽。她幫你弄。”
老闆娘站在門口，全程沒說話。
等楊帆收拾好東西往外走的時候，她側身讓了讓，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跟著她弟弟出去了。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走廊裡傳來他們姐弟的對話。
楊帆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麼，老闆娘回了一句，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藏語和漢語夾雜的腔調，聽不太清。
然後腳步聲遠了，下了樓，一陣輕微的推門聲，外面一輛摩托車發動了，突突突地遠去。
我重新靠回床頭，看著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樓下傳來早餐的響動——砧板上切東西的篤篤聲，鍋裡的油滋啦一下，一股蔥花的香味從門縫裡飄上來。
我吸了一下鼻子，肋骨微微被牽扯了一下，但那股香味還是讓人精神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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