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我回答,他發動了摩托,突突突地駛出了院門。
傍晚的時候我又下了一趟樓。
老闆娘在院子裡擺了一張小桌,桌上放著茶壺和兩隻杯子,旁邊放著一小碟青稞炒麵。她正坐在桌邊喝茶,看見我下來朝對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我坐下來,她給我倒了一杯茶。磚茶,深褐色,冒著粗重的熱氣。
我們面對面坐著喝茶,誰都沒怎麼說話。太陽正在往下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院牆一首伸到門口,像一道深色的路。
遠處的山脊被落日染成暖橘色,邊緣有一道細細的金線。
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那種微涼和遠處田野的氣息。
她忽然開口,聲音淡淡的:“你也別太著急了,這傷病的事急不得。你和家人說了嗎,他們來接你回去麼?”
“我沒有家人,孤身一人走天涯。”說完,我自嘲的笑了笑說。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杯沿在她嘴唇上停了一會兒才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落日燒紅的山脊線上。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爸媽走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總夢見他們。每次夢見他們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我醒了就覺得他們還在。後來我不怎麼夢了,但我還是會每天去那棵槐樹下坐一會兒。“
她把茶杯放下,杯底輕輕磕在桌面上,”人在,就是一個念想。不在,也還是一個念想。“
她沒有看我。
她的目光還是落在那片山脊上,落日照著她半邊臉,把眼角的細紋照得清晰而柔軟。
風把茶碗上方的熱氣吹散了,變成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汽,消失在漸暗的空氣裡。
我沒有說話。
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裡端著那杯己經溫下來的茶,慢慢喝著。
晚風從院子裡穿過去,把晾衣繩上那件白色T恤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老闆娘站起來,把桌上的杯子收了收,端起來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影那邊傳過來:”晚上想吃點什麼?“
”都行,有啥吃啥。“
她繼續走了。
廚房裡亮起燈,暖黃色的,從視窗鋪出來,在院子裡的地面上落了一小方溫潤的光。
我坐在老槐樹下面,看著那方燈光,和燈光邊緣逐漸合攏的暮色。
肋骨的位置還在隱隱地疼,但那種疼正在一點點地退遠,退成一個安靜的、可以被接納的背景音。
我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槐樹的枝葉間露出的那一小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感覺肋骨正在緩慢地、不受我控制地癒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