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老槐樹的葉子一樣，一天一天地翻過去，細碎而綿長。
我的肋骨在第十天之後好轉得越來越明顯，從只能端端盤子到能拎半壺水，從走路慢吞吞到能在院子裡小跑幾步——當然跑幾步就得停下來捂著側腰喘一會兒。
楊帆來換看我的時候說“身體底子不錯啊，恢復的很快”。
他姐在旁邊，微笑著看著我倆，沒說話。
但變化最大的不是我的肋骨，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的，我在廚房門口一站，她就知道我是來端菜還是來收碗。
手往左邊一伸，那壺新沏的酥油茶就遞過來了。
我掃一眼院子裡哪桌快吃完了，不用開口，她就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跟我一前一後地走出去收桌子。
有一回她正在擀麵，滿手的麵粉騰不出手，我正好從窗邊經過，她朝灶臺上那碗剛切好的蔥花努了努嘴，我就進去端走了。
默契這種東西很神奇。它不是一天建成的，是無數個細小的瞬間壘起來的。
比如她炒菜顛鍋的時候往左偏一下，我就知道該往灶臺右邊靠一靠，免得油星濺到身上。
比如我收拾碗碟的時候把筷子單獨攏到一邊，她看見了，以後每回往托盤上擺碗碟的時候，筷子就自動分開放了。
有些事沒法解釋，就像兩棵種在一起的樹，地下的根慢慢就纏到一塊兒去了，看不見，但拉扯不動。
隔壁修車鋪的大嫂姓趙，西十來歲，嗓門敞亮，隔著一道矮牆就能聽見她跟人討價還價的聲音。
她隔三差五來串門，有時候端一碟自己炸的花生米，有時候帶兩根剛出鍋的油條，往廚房檯面上一放就走，走之前必要回頭打量我們幾眼。
有一天傍晚她又來了，坐在院子裡喝茶，嗑著瓜子，目光在我們倆之間來回了好幾趟，然後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呸，對老闆娘說：“老闆娘，你最近變了。”
老闆娘正在給牆腳那幾盆花澆水，頭也沒回：“哪兒變了？”
“愛笑了。”趙大嫂說，“話也多了。以前你整天悶不吭聲的，臉上沒啥表情，我一來你就嫌我吵。現在——”她看了看我，“現在你走路都帶風，剛才上菜的時候我瞅你哼歌了，你多少年沒哼歌了？”
秀秀首起腰，把水壺擱在牆根底下，轉過身來。
晚霞正好把她的臉照成暖橘色的。
她看了看趙大嫂，又偏頭看了看我，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比平時深了那麼一點點。
趙大嫂看著那個笑，像是確認了什麼似的，把剩下的瓜子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就走了，邊走邊說“我回去做飯了”，聲音裡裹著一種心滿意足的明瞭。
那天晚上客人走得早，我把最後一張桌子擦乾淨，椅子歸攏到牆角，準備上樓的時候，秀秀從櫃檯後面出來了。
她解了圍裙，疊了兩折搭在椅背上，站在櫃檯旁邊看著我。暖黃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
把她鬢角那一縷頭髮照成了淺淺的金色。
“別喊我老闆娘了。”她說，“聽著彆扭。”
我扶著椅背的手停了一下。“那喊什麼？”
“秀秀。”她低下頭，手指在櫃檯邊緣來回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合適的落點，“我爸媽起的名字。好久沒人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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