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樣，潤而無聲。
我己經能幫著秀秀搬動小半袋麵粉了。雖然搬完之後要扶著牆緩一會兒，肋骨那兒會發出一陣悶悶的抗議，但那種抗議己經從“你找死嗎”變成了“你悠著點”。
楊帆上週來看過我一次，胸口上的那片淤青，己經開始從深紫往淡黃轉變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差不多了，還是要注意保護，別負重就行”，然後揹著醫藥包騎上摩托車突突突地走了。
秀秀站在院子裡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好像有很多話要說。
我現在每天早上下樓，第一件事是幫她把廚房的煤爐捅開。火鉗伸進爐膛底部捅兩下，灰燼嘩啦啦地落下去，新煤放進去，火苗從孔隙裡躥上來，舔著鍋底。
她站在旁邊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和煤爐裡火苗的呼呼聲混在一起，成了清晨的固定配樂。
我捅完爐子，她會順手遞過來一杯剛泡好的磚茶，杯沿冒著白汽，我接過來靠在後門口喝，她在灶臺前忙她的。
不說話，但廚房裡充滿了各種細小的聲響——菜刀和砧板、油鍋和食材、茶壺蓋被蒸汽頂起來又落下去的輕響。
這些聲音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把我裹在裡面，暖洋洋的。
我發現秀秀是個心思極其細膩的人。
她記得每個常客的喜好——趙叔的老伴牙口不好，所以每次給他那桌上的燉菜都會多燜一會兒；隔壁修車鋪的趙大嫂不吃香菜，她炒菜的時候會單獨分出一份擱在旁邊，等趙大嫂來了再撒蔥花。
這些事她從不掛在嘴上，只是做，做得自然而妥帖。
我學會了認路過的貨車司機。
那輛常跑拉薩線的老陳，每次來都要加三碗飯，秀秀會在他的碗底多臥一個荷包蛋；那個從成都拉蔬菜上來的小劉，不愛吃辣，秀秀炒菜的時候會單獨給他留一份不放辣椒的。
我負責端上去的時候順便說一句“秀秀姐特意給你留的”，小劉聽了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
有一天下午，客人散了，秀秀在院子裡擇豆角。
我也搬了把矮凳坐在旁邊幫她。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她手指翻飛著掐豆角的筋，我學著她的樣子慢慢地掐，手法笨拙，掐斷了幾根。
她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動作放慢了一拍，讓我看清楚。
“以前楊帆小的時候，也坐這兒幫我擇菜。”她說，聲音淡淡的，像在翻一本舊相簿，“他坐不住，擇兩根就跑出去玩了。
我就喊他回來，他跑回來擇兩根又跑了。後來我也不喊了，他跑出去我就自己擇完，等他餓了跑回來找吃的，我就讓他坐在門檻上吃。”
“然後呢？”
“然後他就大了。”她把手裡的豆角放進搪瓷盆裡，又拿起下一根，“上了大學，只有寒暑假才回來，現在工作了，在家的時間就更少了，一個月也見不到幾次，回來也是待多不了多久接著就走。”
我手裡的豆角掐斷了一根，我把它放進盆裡，又拿起下一根，動作比之前穩了一些。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都曬得暖融融的，盆裡的豆角越堆越高。
傍晚的時候來了一個電話。秀秀在櫃檯後面接的，我正好端著空托盤從院子裡走進來。
她背對著我，手裡握著話筒，聲音低低的，和平常跟客人說話時那種爽利敞亮的腔調完全不同。我放托盤的動作放輕了一些，沒有出聲。
“嗯……我知道了。”她說，手指繞著電話線纏了一圈又鬆開，“你好好上班……不用管我，我這兒好著呢……放心……行了行了，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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