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怎麼說的。她低下頭,手指在櫃檯邊上慢慢劃過,劃了一道看不見的弧線。
“我說挺好的。”
她抬起眼來看我。暖黃的燈光從她頭頂落下來,把她的臉照得柔柔和和的。
她笑了一下,很淡,然後她繞過櫃檯,從我身邊走過去,經過的時候肩頭擦過我的手臂,一觸即分,輕得像一片葉子蹭過衣料。
她走進了廚房。我聽見她掀開鍋蓋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水流衝進鍋裡嘩啦啦地響著。
那些聲音從廚房門口湧出來,灌滿了整個廳堂。
窗外的天正在變暗,老槐樹的影子在牆上慢慢移動著,從這頭移到那頭,像一隻巨大的鐘在沉默地走。
我站在櫃檯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掌心裡有一點潮,不知道是剛才洗盤子的水還沒幹。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邊,轉身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她在裡面,灶火亮起來了,把她的側影映在窗玻璃上,一明一暗地晃著。
她在往鍋裡下麵條,動作還是那樣利索,右手拿著筷子攪動,左手扶著鍋沿。
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起晾衣繩上那件白T恤的一角。
我站在暮色裡,看著廚房窗玻璃上那個晃動的影子,肋骨那兒不疼了,但胸口有一種別的什麼,滿滿地塞著,沉甸甸的。
夜裡做夢了。
夢裡我還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但槐樹的葉子全變成了金色,被風吹下來的時候像下了一場細細碎碎的雨。
我坐在那把藤椅上,椅面溫溫的,像被太陽曬了很久。秀秀從廚房門口走出來,端著兩杯茶。
她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衣裳,深藍色的,袖子寬寬大大,走動的時候衣襬輕輕晃著。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我,手指擦過杯沿的時候碰了一下我的手背,那個觸感在夢裡格外清晰——乾燥的,溫熱,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她在我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我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那棵正在落葉的老槐樹。
槐樹的葉子從我們之間飄過去,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打著旋兒。她端著茶杯,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杯麵。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她臉上落了碎碎的光斑,隨著風一晃一晃的。她抬起眼來看著我,然咪著眼睛笑。
我想叫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槐樹的葉子落得更密了,金色的,紛紛揚揚地落滿了她的肩膀和發頂。
她坐在那裡,在一片金色裡微微笑著,茶杯裡的熱氣升起來,在她面前凝成一團薄薄的白霧,把她的面容氤氳得有些模糊了。
我伸手想去撥開那團霧氣,手指伸過去的時候,她忽然站起來,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
我追上去,腳下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她走到廚房門口停住了,側過身,半張臉在光裡半張在暗處。
她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什麼,可我聽不見。
我拼命往前跑,落葉在腳下越積越厚,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使不上力。
然後我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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