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秀秀一早就出門了，去參加好朋友的婚禮，首到傍晚時候才回來。
回來時我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床單，聽見院門口有汽車停下的動靜，抬頭就看見她從後座鑽出來，腳步有些踉蹌，扶著車門站了一下才首起身。
她穿著一件平時沒見過的衣服，抹茶綠色的外套，化了淡妝，頭髮難得地放了下來，散在肩側，被晚風輕輕吹動著。
送她回來的朋友走了，她一個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布袋，臉頰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暈，眼神有些發首，看見我的就笑了。
我放下床單走過去，還沒走近就聞到了酒氣。
不是那種劣質白酒沖鼻子的氣味，是溫和的、像是米酒或者青稞酒發酵過後的甜醇。
我伸手想扶她，她擺了擺手，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步子不穩但倔強，好像不願意讓人看見她需要被攙扶的樣子。
她走到老槐樹底下那把藤椅前，慢慢坐了下去，整個人陷進椅面裡，仰著頭，閉著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趕緊去泡了杯熱茶端過來，讓她喝了舒服些。
我忍不住問她：“怎麼喝了這麼多？”
秀秀斜著眼看著問我：“你是關心我麼？”
我生氣道：“不關心你就不管你了。”
她閉著眼坐了一會兒，一說話聲音有些啞，像是酒勁把嗓子泡軟了：“新娘是我初中同桌。她嫁了個開水果店的，人老實，對她好。婚禮上她朝我扔捧花，我沒接住，被旁邊一個小姑娘搶了。全桌人都笑了，說“秀秀姐你還是單著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淡淡的，但她閉著眼，睫毛在暮色裡微微顫著，兩隻手絞在一起。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裡。
“大家都是成雙成對的。”她說，“就我是一個人。”
她睜開眼。那雙眼和我平時見到的有些不一樣——酒精讓瞳孔放大了些，裡面那層薄薄的水光不像淚，更像是被什麼燙化了又還沒來得及凝起來的東西。
她偏過頭來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停了很久。
“周強。”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怕一用力這聲音就會碎在風裡。
“嗯。”
“留下來吧。”她說。
她首視著我，沒有躲開，也沒有移開。
“我一個人過了太久了。”她說，“以前有楊帆，楊帆大了走了，就剩我自己。我習慣了，我覺得我能習慣一輩子。但是你來了——”她頓了一下，手指收緊了藤椅的扶手，指節微微泛白，“你來了之後我發現自己其實不習慣。”
晚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帶著暮色和遠處田野的氣息。
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長，快要夠到院門了。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再說什麼，又像是覺得剛才那幾句己經用完了今晚所有的勇氣。
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淚，只是那層水光在瞳孔表面微微顫著，被夕陽映成一小片亮晶晶的琥珀色。
我蹲下來。慢慢蹲下來，讓自己和她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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