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調了蜜，從早到晚都是甜的。
每天早上我捅開煤爐的時候，秀秀就站在我身後不到半米的地方切菜，我會過去偷偷親她一下，換來她一聲嗔罵。
刀落砧板的聲音均勻而有節奏，和爐膛裡火苗的呼呼聲混在一起，成了廚房特有的晨曲。
我首起腰的時候回身拿杯子，她正好把剛泡好的磚茶遞過來。兩個人的手在杯沿處碰一下，溫溫熱熱的，誰都沒刻意收回去，就那麼停了一秒半秒的，然後該喝茶的喝茶該切菜的切菜，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說了。
白天忙起來的時候，她負責灶臺我負責外面。
她一個眼神我就知道哪桌要添茶，我伸手她就知道我要什麼調料瓶。
有一回趙大嫂坐在院子裡嗑瓜子，看我們兩個在廚房和院子之間來回穿梭，嗑了半碟瓜子也沒等到我們停下來。
最後她實在忍不住了，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呸，朝屋裡喊了一嗓子：“你們倆能不能站住讓我看兩眼？跑得跟兩隻兔子似的。”
秀秀從廚房視窗探出頭，手裡還攥著鍋鏟，嘴角一彎：“你請我倆吃兔子啊？”趙大嫂被她噎得半天沒接上話，最後把碟子一收，站起來走了，邊走邊嘀咕“現在說不過你了說不過你了”，聲音裡裹著一團壓不住的笑。
下午客人少了的時候，我就在廚房門口幫她擇菜。
板凳換成了兩根，一根她坐一根我坐，中間放著搪瓷盆。
她擇豆角的速度是一根接一根，我慢一些，偶爾還會掐錯筋。她看見了也不說，只是把手上的動作放慢半拍讓我跟著學。
有一回風大，把她幾根散落的頭髮吹到眼睛上，我順手替她攏到耳後，她偏了偏頭，耳朵尖紅了一小片，嘴裡嘟囔了一句“自己摘你的菜去”，但嘴角彎著的弧度出賣了她。
傍晚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去院子裡收床單。
她把晾衣繩上的床單一頭遞給我，自己攥著另一頭，兩個人面對面地疊。
疊著疊著距離就近了，近到能聞見她衣領上殘留的蔥花味和灶火燻出的暖意。她低著頭折被角，動作利落，疊出來的床單西西方方稜角分明。
我學著她的折法，折出來的總是差一點，她就伸手過來幫我調整，手背蹭過我的手背，滑溜溜的，帶著洗衣液的檸檬香。
晚上客人走完之後是我們最自在的時候。
她把廚房收拾乾淨，我把外面的桌子擦好椅子歸攏。然後兩個人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一人一杯熱茶，偶爾還有半碟沒吃完的花生米。
月亮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銀子。
她靠著椅背，兩條腿交疊著搭在矮凳上，說話的聲音比白天輕了許多，像是夜風把人的聲帶也泡軟了。
她開始跟我講那些從來不跟別人講的事。講她十六歲那年爸媽剛走，第一個冬天店裡沒生意，她和楊帆靠著半袋土豆過了整整一個月。
講她十九歲的時候有人給說媒，對方是個跑運輸的，她見面那天穿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結果人家嫌她帶著個弟弟拖累多，吃完飯就走了再沒下文。
她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講到好笑的地方自己還笑一下，眼角的細紋跟著彎起來。
我聽著，不插話，只是把花生米剝好了放在碟子邊上，她知道我喜歡吃花生米配茶，我也知道她喜歡把剝好的花生米留到最後慢慢吃。
有一回夜裡風涼了，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月光落在她眼睛裡，亮亮的兩點。她沒說謝謝，只是把外套的領口攏了攏，聞了聞領子的地方，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有煙味，但還行”。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聲在安靜的院子裡被老槐樹的葉子接住，又輕輕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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