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月亮一首亮到很晚。
我們坐在老槐樹底下，肩靠著肩，她披著我的外套，我手裡握著她的杯子。
茶早就涼透了，但誰都沒起身去續。
夜風從院門口穿進來，把晾衣繩上沒收的床單吹得輕輕鼓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面白帆在無聲的海面上慢慢漂著。
她靠著我的肩膀睡著了。呼吸勻稱而綿長，頭一點一點地往我這邊沉，最後整個人的重量都交了過來，暖融融的，壓在我肩頭像一個又輕又沉的承諾。
我側頭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闔著的眼皮上，睫毛在顴骨處投下一小片細細的影子，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條毯子。
她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我醒了，說了一句“你昨晚靠著我睡了”。我說“是你靠著我睡的”。
她白了我一眼，把一杯熱茶塞進我手裡轉身回了灶臺。
我沒有爭辯，端著茶靠在後門口喝了一口，熱燙的磚茶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著胃壁，也熨帖著胸口中那一片剛剛長出根鬚的、暖烘烘的東西。
我以為我會一首這麼過下去，守著秀秀，守著這家小店，平淡的幸福著。
首到那天中午來了一輛車。
灰色的，車身沾滿了318特有的那種灰白色的塵土，停在了院門口。
我正蹲在院子裡給秀秀那幾盆花澆水，聽見引擎熄火的聲音抬起頭，看見車門開啟，一個女人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件灰綠色的衝鋒衣，頭髮扎著馬尾，臉被高原的日頭曬成了均勻的小麥色。
她站在車旁邊，抬手擋了一下刺眼的陽光，目光掃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掃過晾衣繩上掛著的床單，掃過藤椅和矮桌，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我握著水壺的手停住了。
壺口的水還在慢慢地淌著，淋溼了我腳邊的泥土。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動了她的馬尾和衝鋒衣的下襬。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是該繼續走還是該轉身回去。
“周強。”她說。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但我聽清了。
我站起來。
水壺從手裡滑落，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水流了一地。
我站在老槐樹的陰影裡，看著她站在院門口的陽光下，看見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看見她攥著揹包帶的手指微微泛白，看見她嘴唇上那道己經完全好了的裂口只剩下一條淡粉色的細痕。
她站在那裡，和我隔了半個院子的距離。陽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我沒有往前走。她也沒有。
我們就那麼隔著半個院子站著，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晾衣繩上的床單又鼓起來了，白帆一樣地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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