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咳嗽聲吵醒的。
不是林溪，是車外面傳過來的——一陣接一陣的乾咳，像是要把肺掏出來涮一遍。
我拉開車門下了車，紅色小車的車窗還是昨晚那條縫，縫裡伸出一隻手，手指捏著一張紙巾，在通風口外晃了晃，又縮回去了。
我走過去，敲了敲車門：“阿萍？”
車窗搖下來，露出她半張臉，臉色潮紅，嘴唇乾裂，眼睛裡全是血絲。
她看了我一眼，嘴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你發燒了？”
她點了點頭。
“下來，到我車上。”
她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胳膊，手臂上的溫度隔著衝鋒衣都能感覺到，滾燙的。
她整個人軟綿綿的，靠在我身上，說了一句：“操，老孃昨天還好好的。”然後又是一陣咳。
我扶她上了依維柯，讓她躺在後座。
林溪己經醒了，從後面遞過來一壺熱水、一板感冒藥和一張疊好的溼毛巾。
阿萍接過藥片，就著熱水吞下去，含混地罵了一聲：“王八蛋——都是王八蛋——燒成這樣他連個屁都不知道——還跟那個騷貨過得好著呢——”罵著罵著聲音就變了調，從罵變成了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亮晶晶的，在車廂頂燈的光線裡像兩條細線。
我坐在後排邊緣，沒說話。
林溪坐在副駕上遞紙巾，阿萍接過去胡亂地擦了一把，聲音還是帶著哭腔，但比剛才清晰了一點：“我昨天說的那些話，都是放屁。什麼哭完了就好了，什麼把那顆糖化在水裡了，什麼看不見它了。全他媽是放屁。”
“你怎麼知道是放屁？”
“因為我昨晚沒睡著。
我躺在車裡，看著車頂，想的全是他。他吃飯的姿勢，他睡覺打呼嚕的聲音，他去年生日我給他買的那件毛衣，他說顏色不好看，但穿了整個冬天。
我腦子裡全是這些東西，趕都趕不走，像蟲子一樣，一首啃一首啃。”
她抬起手，用掌心按了一下太陽穴，像要把那些東西按回去：“周強，你說一個人怎麼能說變就變呢？我跟他結婚七年，七年他每天回家吃飯，週末跟我一起看劇，出門還幫我係鞋帶。然後突然有一天，他就不回家了。”
“他回家吃飯的時候，心裡己經裝著別人了。”
林溪的聲音不大，像一片溼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用力，但足夠聽清。
阿萍愣了一下，轉頭看她：“你說得對，他早就不在了。人在那兒，心不在那兒了。
我還在等他的心回來，等了半年，等到他把別人的照片擺在了辦公桌上。”
她說完這句話，沒再罵了。
她躺回去，閉著眼睛，呼吸比剛才穩了一些，眼圈還是紅的，眼睫毛是溼的，眼淚停在睫毛上掛著像細小的珠子，燈光照過去，折射出一點細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