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她換了一條溼毛巾。她還是閉著眼,也沒有說謝謝,但她的肩膀鬆了,不像剛才那樣繃著了。
我把毛巾搭在她額頭上,她動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鬆開了,像在夢裡罵了一句什麼,沒有完全罵出聲,只漏了一個模糊的音節。然後她的呼吸沉了,慢慢睡著了。
傍晚的時候,阿萍醒了。
燒退了,額頭摸起來不燙了,嘴唇還是乾的,但眼睛裡那層霧散了,不像早上那樣混濁不清。
她坐起來喝了半杯水,靠在座椅靠背上:“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周強,我中午說的那些話——你對誰都這麼好?”
“一般。看情況。”
“那你現在對我是哪種情況?”
“你發燒了,不能把你扔路上。”
她看著我,過了一會兒笑了。聲音不大,但笑起來是真的笑:“行。這理由我接受。”
她站起來,下了車,站在傍晚的風裡,看著那條河,看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像是在把涼意吸進肺裡。然後回頭對車裡的我說了一句:謝謝你!
她鑽進自己的紅色小車裡,關上門。
車窗沒有完全升上去,留了一條縫。
晚上吃飯的時候,阿萍喊我,說頭疼的厲害,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掌心下的皮膚滾燙,像一塊被太陽曝曬過的石頭。
阿萍沒有睜眼,只是微微皺了皺眉,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我輕輕撥開她被汗水黏住的碎髮,指腹蹭過的眉骨時,感覺到那裡一跳一跳的,像是在發燒的燥熱裡徒勞地搏動。
我把毛巾重新浸入冷水,擰到半乾。
毛巾覆她額頭上的瞬間,她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那片涼意讓她緊鎖的眉頭鬆動了一點點,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紋。我按住毛巾,隔著那層溼布,能感覺到阿萍額頭的溫度正緩慢地滲透過來,微弱的,持續的。
床頭櫃上的玻璃杯裡還剩半杯水。我扶著他阿萍的後腦勺把她托起來一些,她的脖子使不上力,頭軟軟地靠在我肩窩裡。
水喂到嘴邊時,阿萍下意識地吞嚥,帶起一陣輕微的嗆咳。
阿萍重新躺回去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我的衣角。
很輕的力道,像小孩睡覺時一定要抓著被角。
我沒抽開,就在床沿坐下,看她呼吸漸漸平緩。
毛巾漸漸變溫了。拿起來,再浸一回冷水。
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嘩啦一下,然後是一滴一滴墜回盆裡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