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河面反射的光晃醒的。
太陽昇到樹梢那麼高了，水面碎金一樣的亮片透過依維柯的車窗，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像有人端著一盆水在頭頂慢慢潑。
我拉開後車門下了車，看見阿萍蹲在河邊刷牙。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嘴裡含著牙刷，鼓著腮幫子，聽見車門響動也沒回頭。
刷了一會兒，吐出一口白沫，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
我沒聽清，走近兩步：“什麼？”
她把牙刷從嘴裡拔出來，嘴邊還掛著一圈白沫，轉頭看了我一眼：“我說，昨晚你坐我床邊坐了一晚上？”
“沒有。後半夜就回去了。”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轉回去繼續刷牙，動作比剛才慢了很多，牙刷在嘴裡來回拖，拖了三西個來回才刷完一顆牙。
漱口的時候，她把水含在嘴裡咕嚕咕嚕響了七八聲才吐出去，然後把牙刷在杯子裡攪了好幾圈。
我知道她在猶豫什麼。一個人把牙刷在水裡攪來攪去不拿出來的時候，心裡一定在盤算一句話該不該說。
最後她沒說。
她把牙刷收進杯子裡，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紅色小車旁邊，開啟後備箱翻了一會兒，翻出一袋橘子。
袋子是超市那種透明塑膠袋，裡面七八個橘子，皮己經有點皺了，估計放了好幾天。
她提著袋子走到我面前，遞過來：“給你。”
我接過來，她的手指還捏著袋子邊緣沒松。
我看了她一眼，她看著我，過了大概兩秒鐘，鬆開了手。
“謝謝你昨晚那個毛巾。”她說。
“不客氣。”
“我說的是毛巾，不是別的。”她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像在強調，又像在撇清什麼。
我沒接話，從袋子裡掏出兩個橘子，掰了一個，分了一半給她。
她看著那半個橘子猶豫了一下，接過去掰了一瓣丟進嘴裡，酸得整張臉皺起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但沒吐，腮幫子動了幾下，嚥了。
“好酸。”她吸了一口氣。
“嗯。”
“你就給我吃這麼酸的橘子。”
“你自己買的。”
她沒話說了，又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這次沒那麼皺了，慢慢嚼著。
我剝了手裡的另一半，一瓣一瓣往嘴裡丟，兩人站在車旁邊，中間隔了一步距離，各自吃酸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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