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晚,阿萍說頭還有點暈,開不了車。裹著毯子在車裡看書,偶爾下來走兩步,又縮回去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阿萍從車裡出來,站在河邊看了很久。
河不寬,水也不急,河道中間有幾塊大石頭露在水面上,被水流衝得圓潤光滑,長了一層青苔。
她脫了鞋,捲起褲腿,踩進水裡。
水涼,她“嘶”了一聲,但沒有退回來,一步一步踩著河底的鵝卵石往中間走。
走到最大那塊石頭旁邊,她扶著石頭站住了,水沒到她的小腿肚,褲腿溼了一圈,貼在小腿上,勾出腿肚的弧線。
我站在岸上看了一會兒,也脫了鞋,捲起褲腿,踩進水裡。
石頭硌腳,水流帶著涼意從腳踝兩邊繞過去。
我走到她旁邊那塊石頭上坐下來,水剛好淹到腳面的高度,腳趾碰到水底滑溜溜的石頭,像摸到一排圓潤的卵。
她沒轉頭看我,說:“你鞋脫得挺快。”
“怕你站不穩摔了。”
“我摔不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腳尖動了動,攪起一小股泥沙,“水才多深。”
我沒接話,兩人各自站著,各自看著水面。
夕陽從河的上游方向照過來,把整條河染成淡金色,水波在光線裡一層一層鋪開又合攏,像有人在河底下慢慢翻一面巨大的綢緞。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像怕把什麼東西驚走:“周強,我說了那句話之後,你什麼反應都沒有,是沒聽見,還是不想接?”
“聽見了。”
“那為什麼不接?”
我想了一下:“接了,就不好收場了。”
她轉頭看我。
夕陽打在她側臉上,皮膚上的細小絨毛都鍍了一層金邊,眼睛裡的光被水面反射上來,亮晶晶的一小片。
她說:“你不收場,它就不會散。”
我沒說話。
她收回視線,看著水流從石頭兩邊分開又合攏,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水聲蓋過去:“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那句話。
想了兩遍。第一遍想的是——我怎麼能說這種話,我跟你不熟。第二遍想的是——但我說的時候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腳尖又在水中攪了一下:“所以我剛才又想了第三遍。
第三遍我告訴自己,不熟就不熟,我又不是要跟你談戀愛。”
她說完這話,從石頭上下來,水花濺到膝蓋上,她沒在意,踩著石頭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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