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317國道像一條被曬蔫了的蛇,懶洋洋地趴在河谷邊上。
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我在路邊把車停穩,想撒泡尿,路肩上剛好有一叢灌木。剛拉開車門,目光習慣性地往前掃了一下,看了眼前面不遠處的路邊停著的一輛車。
白色的。那顏色很扎眼,不是因為白得亮,而是因為它和這個地方不和諧,
車身鋥亮,輪轂乾淨得像剛擦過,車身上沒有灰塵,也沒有泥點,和這條路上所有的車都不一樣,乾淨得像剛從展廳裡開出來的。
旁邊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能看到身形高挑,穿著一件藕粉色的長大衣,午後的陽光從高處潑下來,大衣領口處垂著一根細長的銀色鏈子,在光線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拉上褲鏈,沒急著上車,點了根菸靠在車門上看了一會兒。
她站在車旁邊,舉著手機對著天空,像在找訊號。
城市人的標誌性動作——到了沒訊號的地方,第一反應不是看路,是舉手機。
她換了好幾個方向,又把手機放下來,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
然後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身後那輛白色依維柯,隔著不算近的距離,我都能感覺到她鬆了一口氣。
我掐了煙,上車開過去,在她車後面停下。
白色的卡宴,引擎蓋己經打開了,她站在車頭前面,風吹動她大衣的下襬和頭髮,臉上的表情介於無奈和疲憊之間。
走近了,我打量了她一下——三十歲上下,五官精緻,皮膚白得不像是被高原紫外線照過的人,頭髮燙成大波浪,臉上化了妝,但在風裡待久了,粉底有一點乾裂的痕跡。
手指甲塗著裸色甲油,精細得像是剛從美容院出來,指甲邊緣光滑平整,沒有一絲毛刺——這雙手不該出現在這條路上,不該出現在一輛拋錨的車前,不該出現在這種距離最近的小鎮還有六十多公里的地方。
“需要幫忙麼?”我問。
她抬了一下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的鎮定:“電瓶可能沒電了。我試了幾次,打不著火。”
我走過去,彎腰往引擎蓋裡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跟過來。我伸手碰了一下電瓶的接線柱,線頭鬆了,接頭處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氧化物。
“線鬆了。”
“能修好嗎?”
“能。但得先緊上。”
她蹲下來,也往引擎蓋下看。
大衣下襬拖在地上,沾了一層灰,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撣。
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有一點不自覺地攏緊又鬆開,像是在忍著什麼,保持著一種矜持的平靜,又不確定這種平靜還能撐多久。
我把線頭擰緊,又檢查了一下搭鐵線,沒有明顯斷裂。
擰鑰匙試了兩下,咔咔兩聲,然後是一陣持續的旋轉聲——很慢,像馬達在吃力地拖著什麼東西。
她擰了第三下,還是一樣,點不著。
“電瓶虧得厲害。”我合上引擎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可能是你開過來的時候就己經在虧電了,這種路跑得慢,充電不夠,加上線鬆了,斷斷續續的。你得充一段時間才能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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