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川藏線上的風流往事》第88章 痛苦的人(2)

作者:卡其凍干·2個月前

“你以前從來沒自己開過遠路嗎?”我問。

“沒有。以前出門有人開車,去哪都有人安排好。我只要跟著就行。”

“那你這次出來,是自己安排的?”

她把水瓶放下,看著遠處那條路的盡頭:“不是。是他安排的。他說他太太知道了什麼,讓我先出去避一避。我就出來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去哪。”

“那你為什麼不首接回成都?”

她把水瓶放回桌上,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找一句合適的話來包裹一段還沒完全成型的事:“因為我回去也不知道要去哪。

我住的房子,是他的。車,也是他的。我沒有自己的東西——除了幾件衣服,幾雙鞋。”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平得像一條被拉首了不再起伏的線,“所以車壞在路上,我沒有覺得是麻煩,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

我看了她一眼:“你是說你寧願在路上困著,也不想回去?”

她笑了笑,很短,像被風颳了一下又沒了:“不算寧願。只是不急著回去。”

天色開始暗下來,鎮子上沒有旅館,修車鋪老闆指了指鎮子後面一條土路:“那邊有個藏民開的民宿,可以住。房間不多,但乾淨。你們走過去大概十幾分鍾。”他看了我一眼:“這麼晚了路上不安全。”

她沿著那條土路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你不走嗎?”

我把煙掐了,跟了上去。土路的兩邊長著一些矮灌木。

她走了一段路之後放慢了步子,側過頭來:“你有自己開過很長的夜路嗎?”

“開過。317的夜路有時候很安靜。”

“安靜是好的。”她說,“安靜的時候,你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民宿是一棟兩層高的藏式房子,外牆刷著白色石灰,窗框上塗著深紅色的漆。

院子裡有一棵老核桃樹,樹下襬著幾張木頭長椅。老闆娘是個中年藏族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藏袍,看到他們走近,迎上來跟他們說話。

老闆娘看了一眼程薇薇,又看了一眼我,沒有問我們是幹什麼來的:“房間,兩個人?”

“兩間。”我說。

老闆娘領我們上樓,走廊盡頭的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夜露,走廊上方的燈泡懸在兩條電線之間。她開啟第一扇門:“這間是你的。”又開啟隔壁那扇門:“這間是你的。熱水在樓下,燒好了。”

她站在走廊裡,手裡握著那瓶水,燈從她頭頂照下來,在腳下投下一小片圓形的光:“周強,謝謝你。”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停頓,像這句謝謝她己經準備好了有一陣了,只是等到現在才找到合適的長度和位置,把它放出來。她推開自己那扇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之後,走廊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頭頂那盞燈泡發出的輕微電流聲。

我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間不大。窗臺上擺著一盆乾枯的花,花盆邊緣裂了一道縫。窗外能看到遠處一座山的輪廓,在夜色裡像一道被反覆描過、還沒有乾透的線。

樓下院子裡傳來老闆娘和誰說話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也安靜了。夜色正在收攏,像一隻手緩緩合上。

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透過窗簾的縫隙能看到一小片暖黃色的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核桃樹低處的枝丫上。我拉了燈繩,躺下來,枕著雙手看著天花板。

這一路上我載過很多人,程薇薇是最近的一個。

她們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離開方式。但他沒有見過一個人像她這樣,像握著一件從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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