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比預想中來得沉。
窗外的山己經完全看不清了，整片天空像一塊被浸透了水的深藍色絨布，貼在窗框外面。
白色依維柯停在院子外面的土路邊，車頂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路燈下閃著碎光。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
她可能也睡不著。也可能只是習慣晚睡。我翻身起來，披上外套，推門下樓。
院子裡那棵老核桃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像有人在用最輕的幅度翻動一本很舊的書。
老闆娘正在收晾在繩子上的被單，看到我下樓，抬頭打了個招呼：“樓上那姑娘，剛才下來燒了壺水。”
她看了我一眼，“她好像不太睡得著。”
我走到院門口，靠著門框點了根菸。
風從河谷的方向吹過來，蟲鳴時斷時續，像一段被風吹散了又聚攏的收音。
臺階旁邊的水管口懸著一滴水，停了很久才落下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老闆娘的，她的步子更重一些。
這個腳步聲很輕，像在試探夜色的深淺。程薇薇穿著藕粉色羊絨大衣，頭髮披散著，手裡端著一隻白色瓷杯，杯沿冒著薄薄的熱氣。
她走到我旁邊站定，把另一隻手從口袋裡伸出來，遞過來一杯水：“老闆娘說熱水要等很久才燒得開，我燒了兩壺，留了一壺給你。”
我接過來握在手心。
水溫剛好，不燙手，像在合適的時間被轉交過來的。
她站在我旁邊，沒有看手機，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泥地上，指腹在杯壁上來回摩挲，像在重複一個她也沒有意識到的動作。
“睡不著？”我問。
“嗯。”
“我也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杯子換到另一隻手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以前不這樣的。以前在哪都能睡著。
後來發現，那不是睡得好，是累得顧不上選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決定要不要接著說下去：“他經常出差。他不在的時候，我就開著電視，聲音調小，讓它響一整夜。不是為了看，是為了讓房間裡有人說話的聲音。後來我習慣了有聲音才能睡。今天太安靜了，我反而不習慣了。”
她沒有轉頭看我，但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在尋找一個支點。
她繼續往下說，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我大學畢業那年進了那家地產公司。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你看起來不像會在這裡待很久的人。後來我被調到了總裁辦，他給我安排的活不多，薪水不低。那時候我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人對一個剛畢業的學生這麼好。過了兩年我才明白那不是好，那是在買一樣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像那根線正在被一節一節地拉首，“我就像一盞他放在客廳裡的燈。燈亮著，他就不會關上它，但他也不會特意看它。”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繼續，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杯子裡的水己經不冒熱氣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我從來沒有自己選過一次方向。開那輛卡宴出來的時候，它自己會報導航，我不需要做判斷。這是我第一次坐在一輛沒有導航的車裡，也是我第一次不知道它會把我帶到哪裡。”
她說完這句話，側過頭來看我。院子裡的夜燈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暖光。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沒有躲閃，也沒有急於移開：“周強，能陪我在這裡坐一會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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