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早上，天還沒完全亮透，甘孜的街道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灰色，像一張還沒沖洗乾淨的照片。
我起了床，把房間簡單整理了一下，被子疊好，沒用的雜物收進袋子裡，又把床頭櫃上那兩枚硬幣拿起來握了一會兒——是第一次送奶奶回家時她硬塞給我的。我把它小心的放在包裹最裡面。
旅館的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整理東西，看到我揹著包下來，愣了一下，這是要走麼？
我點點頭“在這停留的的太久了，該走了。”
“路上慢點。”
我走出旅館，空氣比前幾天更涼了一些，街上的店鋪還沒有開張，有幾個早起的人正沿著路邊走，腳步不緊不慢。
我認認真真在這個我待了幾天的地方轉悠了幾圈，我要把這個地方深深地記在心裡。
我去買了一些日常用品和糧油，然後往那條熟悉的巷子走去，在街口的位置放慢了腳步。
那塊布己經在了。老奶奶坐在布後面，面前攤開著她熟悉的那幾樣東西。
我沒有說話，在她旁邊坐下來，把我剛才買的那些東西放在布的旁邊。
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早晨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布角吹起來一點，又被小石子壓回去。
那些小物件在布上安靜地躺著，綠松石手鍊、銅轉經筒、彩色手繩和那枚被磨得發白的銀戒指。
陽光從東邊的屋頂照過來，把那幾顆綠松石照得微微泛起一點光澤，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表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準備走了。”
老奶奶點了點頭，沒有抬起頭。她的嘴唇還在動，念著經，好一會兒才停下來：“要去追她麼？”
“嗯。”
“那你早點去，別讓她等太久。”她說著，伸手從布上拿起那枚銀戒指，在手裡握了一會兒，像在給它一點溫度，然後遞向我，“這個你帶著。”
“您兒子——”
“他知道。他知道我要把它送給一個路過的人。”
我接過那枚銀戒指，戒指己經被磨得發白，看不出上面原本刻著什麼圖案，但上面殘留的溫度還在。
我把它握在手心裡，沒有立刻收起來。
“我以後還能回來嗎？”
老奶奶抬起頭來看我，那雙眼睛裡有薄薄的一層水光，但不是溼的，像被陽光曬了一整天之後殘留的乾淨：“路是你的，你想回來就回來。我還會坐在這裡。只要我還走得動，我就來這兒坐著。”
她低下頭，又加了一句：“快走吧。趁天還沒熱起來。上午的路好走，中午太陽大。”
她說著，重新撥動佛珠，嘴唇跟著動起來，沒有再抬頭，像是己經把我放在了某一段己經結束的經文裡。
我站起來，把那枚銀戒指裝進外套內袋裡。
轉身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她坐在那裡，那串佛珠在指間慢慢移動，像一座沉默的時間在緩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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