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路，比前一天好走了一些。出鎮子之後，317國道沿著一條河谷延伸，路面變寬了，柏油的裂縫也少了。
程薇薇坐在副駕上，今天沒有穿那件藕粉色大衣，換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頭髮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
車窗開著一條縫，風把她的髮梢吹起來，她用手壓住，又鬆開，像在確認它還會被吹動。
“你平時開車的時候，會想事情嗎？”她問我。
“會。但不會想太久。”
“為什麼？”
“路會打斷。一個彎道過來，你就得想彎道的事了。”
她沒再問，轉過頭看窗外，遠處的河谷正在從窄變寬，遠處有一些零星的白色房子從山坡的凹陷處凸出來，像被隨意撒在棋盤邊緣的棋子，沒有什麼規律，也不急著歸位。
又開了一段路，前方出現了一個埡口。
路邊有一塊觀景臺，用碎石鋪成，邊緣拉著一道褪了色的安全繩。
觀景臺上停著一輛車，不是普通車——是一輛深紅色的轎車，車身擦了又擦，有人正蹲在車後面從後備箱往外拿東西。
我對她說：“前面能停一下，看看風景。”
程薇薇沒說話，但她的目光己經落在那個方向上了——觀景臺邊站著一對年輕男女，女人穿著白色婚紗，裙襬很大，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層在風裡翻開的紙頁，還沒有完全落定。
男人穿著深色西裝，一個年輕的攝影師，手裡拿著反光板，正對著他們喊：“再靠緊一點，頭偏左一點點——”
我把車停在路肩，熄了火。
她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像是隔著一層車窗玻璃看那對新人在風裡調整姿勢，看他們笑了一次、又笑了一次。
過了一小會兒，她拉開車門下去了，我聽到她的鞋落在碎石路面上的聲響，像重新觸碰到一段己經被她關了一段時間的距離。
埡口的風很大。
她走到觀景臺的邊緣，站在那根安全繩後面，目光落在那對新人身上。
攝影師正在指揮他們換位置：“新郎摟住新娘的腰，自然地——不用太用力——好，這個角度很好——”新娘低頭笑了一下，裙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白色的婚鞋，鞋跟陷在碎石縫隙裡。
程薇薇看了一會兒，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落在遠處山脈的輪廓線上：“我以前想過結婚。”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落在我耳朵裡還是清晰的：“二十出頭的時候，覺得結婚是件很自然的事。
兩個人住在一起，養一隻貓，週末可以逛超市，晚上一起看電視。
後來不這麼想了。因為我發現，結婚需要一個能跟你結婚的人。不是那種給你一張卡、一套房子、一輛車，然後說‘你待著就行’的人。”
她說完這句話，轉頭看了一眼那對新人。他們正在換位置，新娘提起裙襬往另一側走，攝影師蹲下來仰拍，說“笑容自然一點，就剛才那個角度，再笑一次”——她照做了，笑得很輕，像在學著快樂的習慣。
程薇薇收回目光看向遠處山脈的白雪：“昨天你問我為什麼不走。不是因為捨不得他。是捨不得那種‘不需要自己做決定’的日子。
我習慣了每天有人告訴我該做什麼。習慣了被規劃好的生活。
可當我想做決定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己經不知道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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