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們沒有走。早飯是老闆娘煮的青稞粥和酥油茶，茶比以往喝到的淡一些，她喝了兩碗，放下碗時嘴唇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像在做一件很小的、不需要被看見的事。
她說她從來沒有在早上喝過酥油茶，說比想象中好喝，有股炒過的麥子香，喝著暖和。
上午我們在院子裡坐著，什麼都沒做。
她把木椅搬到核桃樹下面，坐在樹蔭裡看院子角落的雞走來走去，看老闆娘在屋前曬被子，用一根木棍拍打棉絮。
陽光被樹葉切碎，落在地上，像一小塊一小塊被拆散的暖意。她偶爾看一眼遠處被雲層覆蓋的山脊線，又低頭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地面上那些碎光上，像在數它們被風吹亂又聚攏的步調。
她說：“我好喜歡這種感覺啊，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這麼虛度光陰，但是這種感覺很讓人迷戀，覺得內心滿足平和充滿幸福感。”
我坐在她旁邊，抽了一根菸，她伸手把我的煙拿過去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下，又遞回來：“太難抽了。”
“所以我不讓你抽。”
“你也沒攔我。”
“攔了你會聽嗎？”
她想了想，嘴角往下一撇又抬起來：“不會。”
中午的時候她主動說去鎮上走走。
我們沿著那條土路走出去，走到鎮子的主街上。
路兩邊有幾家店鋪開著門，一家小賣部門口坐著個老人，正在用一根樹枝逗一隻貓。
一家裁縫鋪的門口掛著幾條彩色布帶，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幾面很小、沒有任何意義的旗幟。她走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看一眼路邊的藏式民居窗戶上漆著的菱形圖案。
“我以前從來沒走過這種路。”
“哪種路？”
“就是不用趕路的路。以前出門都有目的——吃飯、買東西、見人。今天好像沒什麼目的。”
“那你在走什麼？”
她想了想：“在走一條不是因為要去哪裡才走的路。”
下午的時候，我們在路邊一家小賣部門口坐了一會兒，她買了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瓶身冰涼。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然後用瓶身貼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眯著眼睛笑了一下：“小時候我奶奶也給我買過這個。不是這個牌子的，但瓶子差不多，也是玻璃的，也是橘色的。”她把汽水瓶遞給我，“你嚐嚐。是不是很像小時候的味道？”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含在嘴裡停了一下，甜，帶著一點細膩的沙口感，像是被裝在玻璃裡的舊日期。
我嚥下去，又把瓶子遞還給她：“是。像小時候。”
她很自然地接過瓶子，對著我喝過的地方又喝了一口。
她的嘴唇貼在玻璃瓶口的動作很輕，像在預設一個不必說出來的安排。
瓶子在她手裡翻轉了一下，冰涼的霧氣凝在玻璃表面，她的手心留了一個完整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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