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亞羅的晨光很薄，像一層剛被稀釋過的顏料，從東面的山脊後面滲出來，把河谷裡的水汽染成淡金色。
我站在車旁邊，抽完了最後一根菸，把菸頭摁滅在路肩的石頭上。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溼土的氣息，跟昨晚聞到的氣味一模一樣，但溫度己經涼了一些，像有人在水裡加了一小塊冰。
副駕空了。座套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是她坐過的痕跡，我沒有撫平它，這樣就像她還沒走，還會回來。
杯架裡那瓶橘子汽水己經拿走了，但瓶底的圓形水漬還在，一圈淡淡的印記，像被人放了個看不見的東西在那裡。
那根銀色鏈子沒有留下，那件藕粉色大衣也沒有留下，但空氣裡還有她身上那種香水的味道——很淡，像剛開的花被風提前吹散了，只剩一點若有若無的影子。
我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車。
引擎聲在清晨的河谷裡格外清晰。
後視鏡裡，那座木頭房子的輪廓正在被河邊的樹影遮住，先是屋頂消失，然後是牆壁，最後連煙囪都看不到了。
風鈴的聲音被距離稀釋成了一縷極細的餘響，像一粒被風吹遠的塵埃。
米亞羅之後的路，開始往下走了。
河谷在變寬，山在變矮，路兩側的樹從針葉變成了闊葉。
路牌上的地名也開始變得熟悉起來——理縣、汶川、都江堰。每一個名字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正在接近某個己經離開很久的起點。
副駕上空著，在晨光裡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
我偶爾會伸手去夠那瓶己經不在了的橘子汽水，夠到一半忽然想起來，她己經走了，手又收回來，像在重複一個還沒被完全關掉的動作。
中午的時候，我在路邊一家小飯館停下來吃飯。
飯館不大，門口掛著褪色的塑膠簾子，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碗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我用筷子夾起一箸，吃了一口。
味道還行，但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以前在車上，林溪會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我，她不愛吃肉，說太膩了。
我那時候嫌她筷子髒，她說那你別吃，我說我吃，然後把肉又夾回她碗裡。
她笑著罵了我一句，還是把肉吃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路對面有一棵老槐樹，樹葉在風裡翻動著，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脈絡。如果林溪在，她會盯著那些樹葉看，然後拿出畫本，畫那些被風吹翻的葉面。
她說畫葉子不能畫靜止的，要畫風剛剛經過還沒離開的樣子——那才是葉子真正的樣子。
我低頭吃完了面，結了賬，走出飯館的時候，陽光正從頭頂首射下來，地面上幾乎沒有影子。
我看著遠處的山，心裡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我想她了。想念她的一顰一笑，想念她的嬉笑怒罵，想念有關她的一切。
我的副駕上應該坐著一個抱著畫板的女人，她會在窗戶上哈一口氣畫一朵花，一朵畫完很快就會消失的花，趕在霧氣重新覆上玻璃之前把它看完。
下午的時候，路過了汶川。
我沒有停車，只是放慢了車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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