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上醒來的時候，伸手往床的另一邊一模，是空的。
我的心裡一激靈，立刻抬起頭西處打量著找她，一下就看到她盤腿坐在窗邊的地板上，陽光從側面斜斜地切進來，在她身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左半邊臉沐在光裡，睫毛尖兒被照得幾乎透明；右半邊沉在陰影中，只有顴骨上有一小塊高光，隨著她低頭的角度緩緩移動。
畫架支在面前，畫布上是一幅還沒完成的作品。
她左手託著調色盤，大拇指扣在圓孔裡，盤面上擠著幾管顏料，鈦白、赭石、群青，還有一團她剛剛調出來的灰綠色，像雨後的青苔。
右手握著筆，筆桿夾在中指和食指之間，筆尖懸在畫布上空，遲遲沒有落下。
她盯著那幅畫，眉心微微蹙著。
這個表情持續了很久——也許十秒，也許半分鐘，久到我以為她走神了。
但她的瞳孔是聚焦的，聚在畫布某一個極小的區域性上，像在跟那一點顏色進行一場無聲的談判。
然後筆落下來了。
那一下很輕，幾乎是筆尖蹭過去的，
在畫布上留下了一道半透明的灰綠。她緊接著換了支小號的筆，蘸了一點鈦白，潤了潤，在那道灰綠旁邊補上一筆。
我看不清她在畫什麼，只看見她的手腕在動——不是整條手臂的動作，只是手腕，靈巧地、極小幅地轉動著，像一隻蝴蝶在扇動翅膀。
她的嘴唇是微微張開的。
不是那種刻意的、做作的微張，而是完全無意識的，為了呼吸更順暢一點。
她偶爾會抿一下嘴唇，抿完了又鬆開，唇瓣上沾了一點剛才不小心蹭上去的顏料，淺藍色的一小粒，她自己渾然不覺。
陽光移動了一寸。她的臉側過來一點，光正好落在她握著筆的那隻手上。
我看見她食指側面有一小塊老繭，是長年握筆磨出來的，硬硬的、泛著淡黃的角質層。那層繭在她每一次運筆的時候都起著作用——它讓筆桿更穩定，讓她的手腕發力時有了一個精準的支點
。她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短，乾乾淨淨的，拇指肚上沾了一塊群青的印子，像一枚小小的胎記。
她往後挪了挪，半眯起眼睛，遠遠地審視畫布。
這個距離讓她能看到整體，而不是陷在區域性裡。
她歪了歪頭，左邊，右邊，又正過來。眉頭沒松，但嘴角彎了那麼一點點——很微妙的弧度，我幾乎捕捉不到，但我知道那是她滿意的訊號。
果然，她又湊回去了，換了一支更粗的筆，蘸了滿腹的赭石，在畫布的右下角畫了幾筆。
下筆重了一些，筆毛在畫布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風穿過秋天的樹梢。
她畫這幾筆的時候呼吸都放慢了，幾乎是屏著氣，等到收筆的那一瞬間才長長地撥出來。
她放下筆，伸手去拿旁邊的茶杯。眼睛還黏在畫布上，手在空氣裡撈了兩下才摸到杯柄，端起來喝了一口，視線始終沒離開畫面。
茶水順著她嘴角淌下來一滴，落在她膝蓋上攤開的舊T恤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子。她完全沒管。
忽然她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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