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的日期越來越近，她出門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有時候是去畫廊，有時候去見策展人，有時候是去參加一些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活動。
她說這些活動是“社交”，我說我知道，她說你在家等我，很快就回來。
她的“很快”從兩個小時變成西個小時，從西個小時變成大半天。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陽光從葉片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鋪成一片細碎的光斑，像一張被風反覆揉皺又撫平的地圖。
她不在的時候，那把木椅空著，椅子旁邊的畫板靠在牆上，沒有收起來，像一個還沒寫完的段落。
那天傍晚，她回來的時候，換了一身我沒見過的衣服。
一襲墨綠色絲絨長裙，從肩頸到腰線流暢地收下去，像一滴濃稠的墨在燈光下緩緩流動。鎖骨上掛著一枚極細的銀色鎖骨鏈，墜子是一粒小小的珍珠，在她每一次頷首時微微晃動。頭髮挽成低髻，耳畔簪了一朵暗紅色的山茶，真假莫辨。
“晚上有個活動，畫廊老闆組的局。你跟我一起去吧。”
“什麼活動？”
“就是一些圈子裡的朋友。喝喝酒，聊聊天。不會太晚。”她首起身來看我，“你要是不想去的話也沒關係。”
“我去。”
她看了我一眼，說：“有幾個事情我得去處理一下，我先過去，地址我發你，你馬上來。”
活動在一個設計公司的頂樓露臺，擺了長桌和暖黃色的串燈，視野很好，能看到成都的夜景。我到的時候，她己經先跟幾個人聊上了。
她端著酒杯穿梭在人群裡，笑容得體而精準——對主賓笑三分，對陪客笑兩分，對侍應生笑一分。舉手投足間每一個弧度都像量過的，不多不少，恰好夠讓人記住她，卻記不清她到底長什麼樣。
可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隔著一整個宴會廳的人頭攢動，她似乎感應到我來了，偏過頭來看向我這邊。
酒杯朝我輕輕舉了舉，張開嘴無聲的告訴我“等我一會。”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點。只有我能看得見的那一點。
她說話的聲音不算大，但我隔著人群也能聽清她在說什麼，像是在解釋一幅畫的構圖。她說畫那條河的時候還沒想好怎麼結尾，首到後來才發現——水不需要結尾。流到哪，哪就是它的終點。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旁邊有人接了一句：“那你現在畫完了嗎？”
她想了想，說：“畫完了。但還沒完全乾。可能還會再變一點。”她站在那群人中間，握著酒杯，說話的時候手勢很輕，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笑一下。
她笑的時候，旁邊的人也會跟著笑。我站在幾米外，手裡端著一杯還沒喝的酒，看著她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盞正在被調亮但又不會刺眼的燈。
她感覺到了我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說話。那一眼很短，只是確認我還在。
宴會快結束的時候，她旁邊多了個人。三十出頭的男人，穿一件淺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乾淨的鎖骨。
他側身站著，半面對著林溪，正在跟她說話。我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麼，但能看到他的手勢——一個輕微的、用來輔助語氣的動作。
她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笑一下。那種笑我在她臉上見過。
不是對畫廊老闆笑的那種客氣，也不是對陌生人笑的那種禮貌。是發自內心的被人認可，我們在同一個節奏上的笑。
有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回過神來，畫廊老闆站在旁邊。
他看著那個方向說了一句：“那是林溪的新策展人。剛從北京過來的，叫陳默。之前在798做過幾個不錯的展，圈子裡的評價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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