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著頭,筆尖在紙面上緩緩移動著,寫字的節奏比平時慢了很多,像在刻意延長時間。
老陶走進來的時候她抬頭了。
那個動作很快,像彈簧被鬆開的一瞬間,但她又迅速低了下去,筆尖在紙上劃過一道多餘的線。
“小漁,明天有什麼安排?”老陶走到前臺旁邊,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
“明天——三間退房,兩間續住。”她翻了一頁登記簿,“下午有一批床品要換。”
老陶“嗯”了一聲。他沒有馬上走,在小漁旁邊站了一會兒,像在等著什麼。
風從門口吹進來把櫃檯上的登記冊吹得掀起了一頁,她伸手按住了紙面。她的手在按下去的時候輕輕抖了一下,紙面上的字跡在她指尖下方微微晃動著。
他走後,小漁把登記冊合上了。她在櫃檯後面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剛才老陶站過的位置,像在看一個正在慢慢淡去的影子。
我把水壺放好進屋裡,方棠正從茶室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來,順著我的目光看了看小漁的背影,然後看了看我,嘴角彎著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你看。”
“看見了。”
有天早晨,老陶把值班室的小鐵皮櫃鎖了,把鑰匙放回前臺抽屜,檢查了一遍走廊盡頭的燈。
他經過大堂的時候小漁正在核對明天的預定名單,他停了一下說“我先回了”,小漁“嗯”了一聲,然後在他轉身走了兩步之後,又補了一句:“陶哥,明天見。”
老陶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身偏了偏頭,大堂的燈光從門口漫出來,照亮了半個他的肩膀。
“明天見。”門關上了,風鈴被帶得響了一聲。
小漁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握著那支筆。她的嘴角有一個微小的弧度,像一顆石子被投進水面後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的漣漪,正在逐漸擴大的過程中被光線捕捉到了一瞬間的形狀。
方棠從樓梯上走下來倒水,路過前臺的時候往小漁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的水杯放在櫃檯上,往小漁面前推了推。
“哎,走遠了,別看了,喝點水吧。”
小漁臉刷的紅了“姐,你說啥呢!”然後低頭看著那杯水,不敢在抬頭了。
“你喜歡他?。”
“沒有。”
“我都看見了。”
“姐,別問了,怪丟人的。”
“這有什麼好丟人的,男未婚女未嫁的。”
方棠靠在櫃檯邊沿,日光己經完全退盡了,大堂的燈暖黃而均勻地亮著,把兩個人的輪廓都攏進一片柔和的光裡。
她看著小漁低頭握著杯子的樣子,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肩頭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