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從來沒聽人提過她在阿城生活過,也沒人說過她跟四大家族有什麼牽連。那條線突然從這裡伸出來,像是把我一直以為的很多事情都往前推了一截。
我把鑰匙和紙條收好,上樓進辦公室,把這些新拿到的資訊放到桌面上,跟之前那些東西擺在一起。郵局的賬本和鑰匙、舊廠的地圖、陳伯的信封、周洪的地址、老井的筆記本、老宅的鐵盒、董長河的紙條、城西老頭的油布包、火車站寄存櫃的鑰匙。每一件東西都有來路,每一條資訊都在慢慢搭成一幅越來越完整的畫面。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枚銅哨又摸出來看了一眼。金屬表面已經被汗水和體溫磨得發亮了,邊緣的稜角也磨得圓潤了許多。我把哨子掛回脖子上,放下衣領,拿起那張寫著蘇晚名字的紙條又看了一遍。
城東舊書店。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一趟火車站,沒急著找蘇晚。寄存櫃七號在老站臺旁邊的一排鐵皮櫃子裡,鎖是老式的彈子鎖,我用那把大鑰匙擰了兩圈就開了。櫃子裡放著一個棕色皮包,拉鍊已經舊得脫皮了。我拉開來看了看,裡面是一疊老照片和幾封信,照片大多是黑白底片洗出來的,邊角泛黃,拍的都是一些舊街景和人像。我翻了翻,有幾張是一個年輕女人站在舊書店門口拍的,穿著素色外套,短髮,笑容很淡。照片背後沒有寫字,但女人的五官我看著有些眼熟,說不上來是在哪見過。
我把照片重新放回皮包裡,拉上拉鍊,把皮包夾在胳膊底下出了火車站。城東那家舊書店門面不大,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裁縫鋪之間,門口擺著一個木架,上面放著幾本舊書,書脊已經被曬得褪色了。我推門進去的時候門鈴響了一聲清脆的叮噹,店內光線偏暗,頂頭一盞白熾燈照著一張舊櫃檯,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正在低頭翻一本雜誌。
我走到櫃檯前停下腳步,她抬起頭來看我一眼。短髮,素色外套,五官跟照片裡那個年輕女人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多了些歲月的痕跡。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從櫃檯後面慢慢站了起來,眼神從平靜變成一種辨認式的注視。
“你就是孫浩?”她開口問,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沙啞。
“你認識我?”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掛在衣領內側那根皮繩上。她看見了那枚銅哨,沒有多問,低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這個是你媽留下來的,你哥以前來拿過一部分,剩下這些他讓我留著。”
我拆開信封,裡面是幾頁手寫信紙,字跡清秀工整,跟我之前見過的我爸的字完全不同。我快速掃了幾行,語氣平淡,寫著一些日常的生活記錄,還有一句夾在中間的話:“孫家的事,等我回去了再慢慢跟你說。”落款處的名字我看清了,是我媽的名字,我第一次親眼看見她的字跡。
我把信紙按原樣摺好放回信封裡,抬頭看了面前的女人一眼:“你跟我媽是什麼關係?”
“朋友。”她簡單地說,“當年她來阿城的時候住的離我不遠,經常來我這兒借書看。後來她走了,這些東西就託我收著,說以後會有人來拿。你哥來過一趟,剩下這些他讓我留著給你。”
“你知道她當年為什麼離開阿城嗎?”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她沒跟我說太多,我也沒細問。但她走之前說過一句話,說她得先把東西安置好,不然以後你們回來會有麻煩。當時我不太明白,後來你哥來了,我就大概猜到一些了。”
我把信封收好,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書架:“還有別的東西嗎?”
“沒有了。”她說,“剩下的你哥已經拿走了。他留給你那些東西,都是他後來自己找的。”
我點了點頭,把信封放進內兜裡:“謝了。”
她沒說話,重新坐下拿起剛才那本雜誌。
出了書店之後陽光很亮,我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把信封掏出來又看了一眼,然後放回去。車子停在街角,趙晨靠著車門抽菸,看見我過來把煙掐了:“怎麼樣?”
“拿到了我媽留下來的一些信。”我上了車,“回去再看。”
回到瀾勝之後我坐在辦公室裡把那些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大部分都是生活雜記,但有幾段提到了阿城的事,提到她曾經在城西住過一段時間,還在一個姓陳的人家做過短工,那就是陳伯。信裡沒有提四大家族的事,也沒有提過林振山,但她在一段話裡提到過一句“東邊的老宅——那地方以後能派上用場”。
東邊的老宅。我心裡動了一下,之前拿到的那張地圖上畫圈的位置,標註的也是“老宅”兩個字。不是林家老宅,是另一處。
我把地圖重新展開鋪在桌面上,對照著信裡那句話來回看了幾遍,那個圈旁邊寫的字跟她提到的位置方向是吻合的。這就是說,除了林家那處之外,還有一處在東邊的老宅,跟我媽也有關係。
我把地圖摺好和信一起鎖回抽屜裡,然後拿起手機給趙晨發了條訊息:東邊老宅,再跑一趟。
回覆很快:明天一早。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我就起來了,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門。趙晨已經在前廳等著了,手裡拎著兩杯豆漿,遞給我一杯,自己端著另一杯靠在門邊喝。他看見我出來也沒多問,只是把杯子往嘴裡送了一口,下巴朝著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示意可以走了。
東邊的路比城西那邊好走一些,但出了主城區之後路面也開始變窄,兩邊從樓房變成成片的菜地和零星的舊磚房。我們照著地圖上標註的大致方位找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榆樹旁邊看見一條岔道,順著岔道拐進去又開了不到兩百米,就看到一片被雜樹和荒草包圍的舊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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