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舊工廠的故事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江州城西那片舊工業區。到那棟綠門倉庫的時候巷子裡很安靜,鐵門鎖著,掛鎖還是上次那把。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動靜,然後彎腰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比了一下鎖芯的形狀和方向。
我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沒有對準,拔出來調整了一下角度重新插進去,這次順了。我擰了一下,鎖芯彈開了。我把掛鎖拿下來放在門邊的臺階上,推開鐵門走了進去。倉庫裡的光線還是跟上次一樣暗,空氣中飄著舊紙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息。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門還保持著我上次離開時的狀態,透出一點光,但比上次更微弱一些,像是屋裡的燈光調暗了。
我走到那扇門旁邊側身往裡看了一眼,灰衣男人不在屋裡,但桌上的燈開著,鐵皮櫃櫃門沒有關嚴,露出一道縫。我推門進去走到鐵皮櫃前,用手電照了一下櫃門內側的鎖孔——齒痕的形狀和深度跟我手上那把鑰匙對得上。我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了一下,咔嚓一聲,鎖芯動了。我拉開櫃門,裡面分兩層,上層放著幾摞檔案,下層是兩個鐵皮盒子。我拿起其中一個開啟,裡面是幾沓舊照片,黑白和彩色的都有,邊緣磨損得厲害,有些已經卷翹了。我翻了幾張,大多是舊廠區、街景和一些建築,沒有人物,有一張拍的是油坊街的街口,時間看起來比較早,街道比現在窄,兩側的樓房也矮一些。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裡拿起另一個鐵盒開啟,裡面放著一疊用橡皮筋紮好的信封,封面上沒有署名,但位址列寫的都是阿城的老地址,其中幾封的寄件人落款我看清了,是我爸的名字。我把那疊信拿出來翻了一下,沒有拆開,先按原樣放回盒子裡,關上櫃門,把鎖復原。站在那間屋子裡又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動過其他東西,然後退出倉庫,把綠門鎖好,掛鎖恢復原位。
回到車上之後我把那把鑰匙放回內兜裡,貼著銅哨的位置。那扇櫃門和鑰匙完全吻合,說明這把鑰匙本來就是開那個櫃子的,銅哨跟它穿在一起,它們曾被同一個人隨身攜帶。現在鑰匙已經歸位到對應的鎖上,剩下的就是那些照片和信,它們可能對應著另一個環節。
傍晚到瀾勝之後沈月在櫃檯後面翻一本舊書。我上樓進了辦公室,把鐵盒裡看到的內容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鐵皮櫃裡的東西很多,灰衣男人把那些材料分門別類地存放著,不僅有賬目,還有照片、信件、地圖和檔案,像是在日積月累地整理著一套完整的記錄,然後把我哥留在城北牆根下的鑰匙交到了我手裡,讓剩下的事情由我自己來拼完整。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細長的箭頭。我把銅哨和鑰匙並排放在桌面上,在燈光下停了一會兒,銀色的光在它們邊緣錯開又重疊,像兩條匯合後又分開的線。我沒有把它們收起來,就那麼放著。前廳傳來沈月關門的聲音,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廚房方向去了,過了一會兒灶火被點著的聲音傳了上來,隔著天花板也能聽見,順著樓梯扶手一圈圈地轉著,像另一個房間正在亮起燈來。
坐在桌前我重新把那疊信拿了出來,沒有拆封口,先按時間順序整理了一遍。落款日期最早的一封大概在他離開阿城之前,信封邊緣捲翹,紙質發脆。我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字跡工整清秀,是我媽的筆跡。內容不長,語氣平淡,寫的是日常瑣事和幾句叮囑,末尾落款是一個日期。她沒有提阿城的事,也沒有提任何具體的名字。下一封信的日期隔了將近兩年,內容依然是我媽寫的,語氣比第一封要急一些,寫著“東西我交給老周了,他答應會替你收著。那批東西我讓人拉走了,具體路線老周知道。”沒有說是什麼東西,但提到了老周。
我把信紙放回信封裡,沒有急著拆下一封。第三封信的信封上寫的是另一個日期,時間比我媽寫前兩封信要晚很多,字跡也不一樣,筆鋒更硬一些,像是我哥寫的。信紙裡只有一段話:“油坊街那部分我已經接上了,江州那邊也有人在管。你留著那枚哨子,需要的時候自然用得上。”我把這封信也放回原處。銅哨和鑰匙能對上那扇櫃門,說明他安排好的路徑還在運轉。
我又翻了翻鐵皮櫃裡的資料夾,其中一冊封面上寫著“移交記錄”四個字,手寫的,日期標註在角落,比我媽信裡提到的時間晚了幾個月。裡面列著幾條資產條目,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已轉出”或“已交割”,其中一條寫的是“油坊街南段鐵皮門後院,原屬孫家,轉出後由個人代持”,接受方那一欄沒有寫名字,只寫了一個字母縮寫,但旁邊有用鉛筆寫的小字備註,字跡很輕,勉強能辨認出幾個字:“代管人:周。”那個備註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著一個小字:“江。”周洪的名字出現在移交記錄的備註裡,說明他經手過油坊街那部分產業。
我合上資料夾,把鐵皮櫃門關好,鎖芯復原。灰衣男人應該還沒有發現有人進來過,鎖芯的回位對得很準,抽屜和鐵皮櫃的推拉縫隙沒有位移,鑰匙插拔時摩擦留下的痕跡也停留在原來的角度上。我把鑰匙和銅哨重新穿在一起放進內兜裡,拉好拉鍊,起身離開了倉庫。
回程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幾封信和移交記錄。油坊街鐵皮門後院那條線比我想象的要長,我媽和我哥都經手過,而且周洪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油坊街那份產業從孫家名下轉出之後由個人代持,經辦人是周洪,那批貨經他的手最終落到了江州某個接收點。整條鏈路的分工和位置都越來越清楚,下一步就是想辦法弄清油坊街鐵皮門後面的院子當初轉給了誰,以及交接記錄的最終接收方到底是誰。弄清了這兩個環節,這條線應該就能走到頭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老茶館找周洪。他到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進門時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到我已經坐在老位置了,也沒多問,先把煙點著,坐下來喝了一口茶,然後抬頭看我一眼說:“你最近跑得挺勤。”我說我這幾天在翻一些舊材料,看到一份移交記錄,上面寫著油坊街那部分產業從孫家名下轉出,經辦人寫的是你。他聽完沒有馬上接話,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煙夾在指間懸了一會兒才開口:“那部分產業是我經手的,但不是我經手的。是你哥讓我幫他做的交接,他說孫家的東西放在孫家名下已經不保險了,得轉到別處去。他只是讓我替他走完手續,東西實際給了誰,他沒有全部告訴我。”
“他的意思是他讓你經手,但不讓你知道最終接收人?”我問。
他搖了搖頭:“他知道我知道一部分,不是全部。油坊街那部分他只跟我說了前半段,後半段他交給別人處理的。我只負責把產權從孫家名下轉出來,至於後來轉到誰名下,他沒有讓我知道。”他又吸了一口煙,“但那份記錄你能拿到,說明你已經看過鐵皮門後面那間倉庫裡的東西了。那個地方他應該也跟你提過,能讓你看到那些材料的人,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江州那邊,你知道多少?”
“江州我知道一個落腳點。就是你哥走之前告訴我的,說如果以後有人問到江州的接收方,可以把那個地址告訴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舊紙片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上面寫著一個地址,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樣。紙條已經舊了,邊角磨損明顯,但字跡還是清晰的。紙面有些發脆了,紙片邊緣微微卷曲,帶著一種被反覆展開又折起的質地。他說:“這是你哥給我的,跟油坊街那條線不是同一批。他說這邊是另一條線,跟油坊街那邊是分開的,兩邊不用互相通氣,但如果需要,可以走這一條。我從來沒去過。”
我收起紙條,沒有當場展開看,先放進口袋裡。周洪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又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說:“你哥把很多東西拆開了放,讓不同的人拿著不同段落的鑰匙。他把哨子和鑰匙留給了你,說明他已經不打算再回來了。”他說完這句話站起身,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胳膊上,“我要走了,你該辦的事自己去辦吧。”
我沒有攔他。坐在原位把那張紙條拿出來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是一個地址,街道名稱和門牌號都在,位置在江州城區偏西的一個老街區,緊挨著一條河,附近有一些舊廠房和倉庫分佈,沿著堤岸方向大約半里地有一排低矮的磚房。我把地址摺好放回內兜裡,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起身走出了茶館。陽光從門簾縫隙裡漏進來,在臺面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線,正好落在我剛才放茶杯的位置,像有人用筆尖沿著杯沿描了一圈輪廓,停在了一筆收尾的地方,留下一道還沒有乾透的痕跡。
我當天下午就去了江州。周洪給的地址在老城區靠河的位置,路不寬,路面是舊石板鋪的,縫隙里長著青苔。我按著紙條上的門牌號找到地方的時候,那扇門沒有上鎖,門板是深灰色的鐵皮,比普通防盜門厚一些。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聲音,伸手推了一下,門開了。門後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大約十來平米的房間,靠牆放著一張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沒有灰,像是有人定期打掃。桌面上放著一個信封,封口沒有粘,裡面有一張摺疊起來的紙。
我把紙展開,上面只寫了一行字,筆跡不像是周洪的,也不算熟悉,但字跡清晰:“這條線已經停了,你來得有點晚。灰衣男人在我寫這封信之前就已經轉手了他手裡所有的材料,鐵皮門後面的院子已經空了。”落款處沒有署名,但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果你還需要別的東西,城西廢品站斜對面第三間鋪面,找老劉。”我把紙條摺好放回信封,沒有在房間裡多待。出了門之後我沿著走廊往外走,經過一扇小窗時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無一人。那間屋子確實空了。他走了,但留下了一個新的聯絡人。
我沒有回阿城,直接開車去了城西那條街。廢品站斜對面的第三間鋪面是一間關著門的五金店,捲簾門拉到一半,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我彎腰往裡面看了一眼,一個穿灰色工作服的人正在裡面低頭修理一臺小電機,頭髮亂蓬蓬的。我敲了敲捲簾門邊緣,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放下手裡的螺絲刀站起身走過來把卷簾門往上推了一些,露出半張臉:“你找誰?”我把那張紙條遞過去給他看了一眼。他掃了一眼紙條,沒有接,只點了一下頭:“進來吧。”我彎腰鑽進去,他把卷簾門又拉回原來的位置。鋪子裡光線偏暗,貨架上擺著落灰的零配件和舊工具,牆角的桌上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位置,有一個在油坊街,有一個在城北,還有一個在江州城西舊工業區,都跟我之前去過的地方對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