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他的合夥人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我們就出發了。沈月坐在副駕駛,還是那件深色外套,頭髮紮了起來,手裡拎著那個保溫杯。到城西舊廠房的時候太陽剛升到屋頂上方,光線斜斜地照在灰撲撲的牆面上。我把車停在老位置,從後備箱拿了一把小手電,沈月跟在我旁邊。廠房的正門還是鎖著的,我從側面繞到之前看到的那扇小門處,鑰匙插進去轉動的時候比我想象的順滑,鎖芯沒有生鏽,像是有人定期保養過。
門開了。門後是一條向下的臺階,牆面是紅磚砌的,地面是水泥,積著一層薄灰,有幾道鞋印,方向是朝裡走的,看磨損程度時間不算很久。我走在前面,沈月跟在我後面,手電的光在臺階上照出一圈光圈,臺階盡頭是一扇對開的鐵門,沒有鎖,只是合著。我推開其中一扇,裡面是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靠牆堆著幾個鐵皮箱子,中間放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筆記本旁邊擱著一支筆。
我走到桌邊掃了一眼翻開的頁面,字跡還是那本灰色筆記本上的筆跡,日期比筆記本里那幾頁晚兩天,像是最後加上的:“地下室裡這些材料是油坊街那部分產業的完整交接記錄,包括原屬孫家的產權檔案、後來經手的幾份協議、以及最終接收方的名稱和日期。你找到這裡的時候,這份東西應該能幫你把最後一段路補上。”我把筆記本合上,翻開旁邊的檔案盒,裡面是一疊按時間順序整理好的檔案,最上面那份的抬頭寫著“關於油坊街南段鐵皮門後院產權變更的說明”,後面跟著幾頁附件,落款處有一條簽字,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接收方的名字——吳輝。
我看著那個名字,心裡跳動了一下。吳輝就是中聯商貿的法人,也是張勇提到過的那個人,之前一直只有名字沒有實際的交易記錄。現在他的全名就寫在油坊街那部分產業的接收協議上,白紙黑字,簽了字,蓋了章。我把那頁紙抽出來放在桌面,沈月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目光在簽字處停了幾秒,然後退後一步回到原來的位置,像是不打擾我繼續往下看。
我把檔案盒裡的其他檔案也翻了一遍,有幾份早期的協議和補充說明,時間跨度比較長,最早的一份日期在二十多年前。最後一份檔案邊角有些捲翹,紙頁已經發脆了,上面用紅筆劃了一道橫線,旁邊寫著:“已轉交江州方面,吳輝代持。”沈月看了一眼桌沿那盞檯燈的位置,發現燈的底座下壓著一張紙條,紙面已有些泛黃,像是放了很久,被檯燈底座固定著才沒有移動過。她伸出手輕輕抽了出來,看了一眼,沒有動,側過身把紙條遞到我面前,上面沒有署名,只寫了一行字:“孫家的事,到吳輝這裡就止了。剩下的你不用再往下查了。如果非要查,就把哨子吹響。”
我把紙條摺好放進內兜裡,和銅哨貼在一起。站在地下室中央,鐵門在身後敞著,手電的光線已經關了,只靠視窗斜照進來的日光把桌面上的紙頁照成一片均勻的淺白色。沈月站在窗邊,半張臉浸在光線裡,低頭看著手裡的舊紙頁,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她直起身來,把紙條遞還給我,問我是不是打算吹哨子。我說再等等,先把這批材料全部過一遍再說。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彎腰去翻旁邊的鐵皮箱子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我就醒了,洗漱完下樓的時候沈月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深色舊夾克,手裡拎著那個保溫杯,沒有多話,直接拉開門往外走。我鎖好門跟在她後面,發動車的時候她已經在副駕駛座上坐好了,把保溫杯放在杯架裡,靠著座椅看了一眼擋風玻璃外面的天光,說:“早一點去人少。”我沒有多說什麼,掛擋出了巷口。
城西舊廠房那片區域我之前路過幾次,但從來沒仔細看過它的背面佈局。廠房的正門鎖著,鐵門鏽得厲害,門縫裡能看到院子裡長滿了雜草,有幾棵小樹從牆根處長出來,枝條已經伸過了牆頭。沈月走在我旁邊,她沒有走正門,沿著圍牆繞到側面,在一處牆皮剝落得最厲害的位置停下來,伸手按了一下牆面,磚塊鬆動,她用力推了一下,推開了一個大約半米寬的缺口,側身鑽了進去。我跟著她進去,落腳的地方是一片被雜草覆蓋的硬土地面,廠房的主體建築就在面前,窗戶玻璃破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窗洞。沈月沒有停頓,直接走向廠房背面一扇嵌在地面上的鐵門,像是通往地下室入口,門板是深灰色的,表面被鐵鏽覆蓋,邊角處有一處淺色的磨損痕跡,像是近期有人開過。
她站在門邊等我。我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蹲下來,比了一下鎖孔的位置,插進去轉了一下,鎖芯有輕微的阻力,但轉了一圈之後鬆動開了。我握住門把手往上提,鐵門發出一陣沉悶的摩擦聲,慢慢開啟,露出向下延伸的水泥臺階,臺階表面佈滿了灰和細碎石屑,像是很久沒有人踏過了。沈月先往下走,我跟在她後面。臺階不長,大約十幾級,到底之後是一條短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木門。她側身讓開,我走到門前推了一下,木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裡面是一間大約十平米的房間,靠牆放著幾個舊貨架,架子上堆著落滿灰的紙箱和檔案盒,空氣沉悶,有一扇高窗透進來一小片光,灰塵在光柱裡浮動。沈月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我走到離門最近的貨架前,最上層紙箱上放著一個檔案盒,盒蓋掀著,裡面是一摞摞整齊的舊檔案。我把檔案盒端下來,放到地上藉著光翻了一下,大多是賬目記錄,格式跟之前看到的那些相似,字跡不同,像是一個人的手筆,筆跡跟灰衣男人在筆記裡的字跡很像。另一份摺疊整齊的舊圖紙放在一個夾層裡,開啟之後是這棟廠房的平面圖,用紅筆在幾處位置畫了圈,其中一個圈標在檔案室的位置,另一處則畫在地下室側牆外的位置,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阿城城區的方向。
我蹲在地上翻完那疊圖紙和賬目記錄,沒有發現照片或信件的痕跡,也沒有新的鑰匙出現,但賬冊和平面圖上標註的資訊跟灰衣男人之前留下的那些記錄能夠對接得上,是這條路徑的延續。我站直了身,把檔案盒蓋好放回貨架原處,剛準備彎腰整理夾層裡散落的圖紙,兜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一條訊息,號碼是陌生號。點開之後只有一行字:“東西拿到了就走吧,別在那邊待太久。”我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回覆。沈月在門口側過頭來看我,我說了一句沒什麼,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沒有回覆那條簡訊。沈月沒有追問,但她站在門口的位置沒動,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像在確認什麼。我蹲下來把檔案盒蓋子合好放回貨架原處,把平面圖摺好夾在胳膊下面,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側身讓開,我跟在她後面沿臺階走上去,把鐵門拉下來,鎖芯重新擰回原位,確保沒有留下明顯的轉動痕跡。
回到車上之後我坐在駕駛座上沒有馬上發動引擎,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那條訊息,陌生號碼沒有歸屬地顯示,像是一次性的卡。沈月坐在副駕駛,沒有開口問,但她把手裡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又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我把那頁平面圖攤開在儀表盤上方,伸手指了一下地下室側牆外那個位置,再順著箭頭方向劃過幾條街道,最後落在阿城城區邊緣的一片舊廠房區域上。沈月側過頭看著那處標註,視線在我指尖劃過的那條路線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靠回座椅,像是先把它記住,再慢慢消化它。
我發動車子,沒有再去別的地方,直接開回瀾勝。
上樓之後我把平面圖攤開在桌面上,又拿出灰衣男人留下的那本灰色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跟平面圖上的標註對照著看了一遍。箭頭指向的那片區域在阿城城區邊緣,是一片老舊廠房,大部分已經廢棄了,面積不小,由幾棟連排車間組成,從鐵路線的一側延伸至河堤附近,中間穿插著幾條僅容一輛車通行的窄路,站在路口往裡面看,感覺已經沒有路可走了,但平面圖上標的點就在那裡面。
沈月這時也上了樓,手裡端著一杯茶,站在桌邊低頭看了一眼平面圖說:“這個位置我在之前一份舊貨單上見過,有人租過那裡的倉庫,租期很短。”她把茶杯放在桌角沒有走,側過頭來問了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過去?”我說等明天再看一次灰衣男人留下的那些材料,確認方向沒有偏差,再把手裡剩下的資訊歸攏一下,免得漏掉什麼。她聽完點了點頭,轉身下樓去了。杯沿浮起的熱氣薄薄地散開,滲進舊紙張微黃的邊緣和墨跡乾透的頁面之間,像是一層正在鋪開的路線圖,隔著桌面慢慢往圖紙深處走。
第二天我沒有急著去那片舊廠房,先把灰衣男人留下的那幾份材料又翻了一遍。灰色筆記本里夾著一張對摺的便籤紙,我上次翻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紙面顏色發黃,但字跡清晰,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個簡短的標註:“阿城東郊,舊鐵廠,側門。”日期比我手中其他任何一份記錄都要晚,像是他在離開之前最後寫下的位置。我把它抽出來單獨放在桌面,又看了一遍,和那張平面圖上的箭頭方向對了一下,位置大致重疊,但東郊那片廠區更靠裡一些,不臨主路。
上午沈月在廚房收拾東西,我走過去跟她說了一句今天下午去東郊那邊,她說她已經把車加滿油了,在後備箱放了一把撬棍和兩瓶水。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擦灶臺,頭也沒回,像是已經準備好走這一趟了。
下午到東郊的時候路況比我想象的差一些,柏油路到了廠區入口就斷了,變成壓實的土路,路面上有碎磚和煤渣,車開過去揚起一陣灰。鐵廠大門鎖著,鐵鏈纏了兩圈,掛鎖鏽得厲害。我把車停在路邊的樹蔭下,沈月提著撬棍走到側牆邊,那裡有一段牆頭比別處低一些,牆皮脫落得厲害,露出裡面的紅磚。她踩著一塊凸起的磚頭翻了過去,我接過撬棍跟在她後面翻進院子裡。廠區比外面看著大,幾棟車間連排立著,窗戶大都碎了,有的門敞著,露出裡面空蕩蕩的水泥地面。地面落滿灰塵和碎瓦礫,牆角長著齊腰的野草,有幾棵小樹從裂縫裡長出來。
沈月走在前面,穿過第一排車間之後她停了一下,側過頭說了一句:“側門應該在第二排車間和第三排車間之間。”她說的位置跟灰衣男人標註的一致。我跟著她走過一段堆著廢鐵和舊木料的通道,走到兩排車間之間的夾道里,夾道盡頭有一扇鐵門,門板顏色是暗紅色的,漆面已經大面積剝落,邊角比廠房側牆的鐵門新一些,沒有鏽透。我走到門前試了一下,門鎖沒有生鏽,鎖孔的形狀跟之前用過的幾把鑰匙都不一樣。沈月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我,說她上次看到這個夾層的時候順手翻到過一把鑰匙。我看了一眼,齒痕跟上一次拿到的那把一樣,我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圈,鎖芯鬆動了,門開了。門後是一條短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大約十來平米的房間,地面是水泥的,比外面乾淨一些,靠牆放著一個鐵皮櫃,櫃門半開著。我走過去拉開櫃門,裡面有幾疊檔案,最上面一頁的抬頭寫著“孫國棟,產權移交補充說明”,紙張邊緣已經卷曲泛黃,但字跡清晰可辨。我拿起那份檔案,入目的第一行字讓我心裡動了一下——“油坊街南段鐵皮門後院,在移交吳輝之前,曾由孫越代持兩年。”檔案下面附著一張收據,手寫的,字跡是我哥的,收據日期旁有一行小字備註:“代持期間未變更產權登記。”我拿著那頁紙站了幾秒鐘,把它放進外套內兜裡,其他檔案也收在一起,用原來的紙袋裝好,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沈月還站在夾道里,倚著牆在看天空,我出來的時候她放下胳膊,沒有多問,跟在我身後沿原路翻牆出了廠區。風從廠房破損的窗戶裡穿過,發出一陣低沉的呼嘯,在空曠的車間裡來回反彈,像是什麼東西被合上一扇門後留在走廊裡的餘音。車門關上後引擎啟動的聲音把從廠房深處穿出來的風聲關在了外面。後視鏡裡那片暗紅色的鐵門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色塊,和周圍灰撲撲的牆面融在一起,看不清輪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