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緩緩起身，望著眼前己然長高長大的少年，心緒複雜，輕聲感慨：“周明，你都長這麼高了。我記得上次走的時候，你才到我腰間。”
“都過去六七年了。”周明咧嘴勉強扯出一抹笑意，眼底淚水卻止不住打轉，抬手胡亂揉了揉泛紅的眼眶，“院長早就給你們打電話了，打了好多次，一首沒打通，後來她就病倒住院了。”
“我們知道。”劉芳緩步上前，指尖輕輕拂去周明肩頭沾染的枯草碎葉，動作溫柔，指尖卻控制不住微微發抖，“辛苦你們了。”
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早早扛起重擔，撐起這座破敗的小院，她心底又酸又疼。
陳鋒壓下翻湧情緒，輕聲詢問：“院長在哪個房間？”
“最裡面那間。”周明轉身引路，聲音低沉沙啞。
平房木門虛掩，門板貼著一張褪色老舊的年畫，福字被水漬反覆洇染，模糊不清。門邊堆滿紙箱子，裡面塞滿空飲料瓶、壓扁的易拉罐，是孩子們一點點攢下、準備換錢補貼家用的廢品。
陳鋒輕輕推開木門。
屋內光線昏暗壓抑，窗戶糊滿舊報紙，僅有的幾縷天光從報紙破洞灑落，落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面上，斑駁細碎。
潮溼的黴味、老舊木器的陳味、老人身上的藥膏味混雜在一起，瀰漫在狹小的房間裡，沉悶又壓抑。
牆角支著一張簡陋木板床，單薄被褥破舊起球，棉絮外露，根本抵不住寒涼。枕頭並非成品枕芯，而是用舊衣物捆綁拼湊的包袱，簡陋得讓人心酸。
床頭小木桌破舊開裂，桌上擺著半碗涼透的米湯、一隻泡著假牙的搪瓷缸，還有一盒拆開的藥片，鋁箔包裝大半癟陷，零零散散散落著。
床上，顧院長靜靜躺著。
比起陳鋒、劉芳記憶中的模樣，老人蒼老得脫了形。
滿頭白髮稀疏貼在乾癟的頭皮上，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像乾涸多年的河床，層層交錯。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枯瘦的手背裸露在被褥外，青筋凸起，老年斑遍佈，皮膚薄得近乎透明，手腕纖細脆弱，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折斷。
她雙目輕閉，呼吸微弱淺淡，喉嚨偶爾溢位一聲渾濁的輕響，虛弱得讓人心揪。
床邊小板凳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她手裡握著一把破舊蒲扇，一下一下、輕輕緩緩地給顧院長扇風。身上的碎花舊裙子滿是縫補痕跡，針腳歪扭，卻洗得乾乾淨淨。
看見陌生的西人進屋，小女孩怯生生起身，默默挪開板凳，乖巧讓出位置，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眾人。
陳鋒緩步蹲至床邊，小心翼翼伸出手，輕輕握住老人枯瘦冰涼的手掌。
掌心的冰涼觸感，瞬間刺穿他所有的偽裝。
數年牽掛，數年執念，一朝相見，只剩滿心酸澀。
他聲音極輕，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顧媽媽，我們回來了。”
劉芳站在身後，死死捂住嘴，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順著指縫滴落，暈溼了領口布料，無聲卻洶湧。
屋外風輕輕吹過，竹竿上的舊衣物微微晃動，寂靜的院落，滿是心酸。
陸風立在門口，眸光沉沉。
看著床上孱弱垂危的老人，看著屋內一貧如洗的陳設，看著兩個早早懂事、受盡清貧的孩子，心底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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