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令牌
驛丞聽了這話，嘴角往上一牽，牽出一道細細的褶子，慢吞吞地側過身，朝院裡努了努嘴：“那您自己進去吧，柴房在灶房後頭，門板鬆了，您拿石頭頂上就成。”
他說完也不引路，靠在門框上，連正眼都懶得遞一個。
薛瑾安抬腳要往裡走，顧語晗沒動。
她站在原地把手伸進袖口暗袋裡摸了兩下，摸出一樣東西握在掌心，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這位差爺，我記得官驛的規矩是凡是持朝廷路引的過往官員，不論品級高低，驛站須提供正房一間、熱水一盆、草料若干，這規矩是《驛律》第七條寫的，怎麼到了您這兒就變成柴房了？”
驛丞抬眼看向她，顧語晗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她往前走了兩步，把那隻手攤開，掌心朝上，一枚銅牌躺在她的掌心裡，邊緣刻著東宮的印記，牌面上的字雖小卻清清楚楚。
驛丞臉上的橫肉抽了一抽，他往前湊了半步，眯著眼睛仔細一看，腰桿忽然塌了下來，弓著背退了一步，兩隻手不知該往哪兒放，先拱了一下又縮回去，聲音變了調：“這、這是…”
顧語晗把令牌翻了一面讓他看背面那行小字：“太子殿下的人路過此地，奉命辦差，您說，上房都住滿了？”
驛丞的額角滲出一層細汗，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擠出幾個字來：“沒、沒有的事！下官有眼無珠，下官剛才說的是…說的是上房還有兩間，都是乾淨敞亮的。”
他慌慌張張轉身朝院裡扯開嗓子喊：“老吳！老吳！把東邊那兩間上房拾掇出來！被褥換新的，多添一盆炭火！燒熱水送到房裡去！”喊完，他又轉回身來哈著腰，朝顧語晗和薛瑾安賠笑，嘴咧得老開。
薛瑾安把那枚令牌從顧語晗手裡接過來隨即收進了自己懷裡。
他沒有看那驛丞，只對顧語晗說了句“走吧”，便越過門檻朝院子裡走。
顧語晗跟在他身側跨進門，走出幾步聽見身後驛丞在低聲罵那個應聲跑出來的雜役：“你瞎了眼了？那是東宮的人！快去把柴房那堆破爛搬走…”
雜役小聲回了一句：“您剛才不是說那間柴房給那個過路貶官湊合一夜的…”
驛丞一巴掌拍在雜役後腦勺上：“我說什麼了？我什麼都沒說！你耳朵讓驢踢了？趕緊去收拾！”
小藍走在最後面，聽得一清二楚，忍著笑快步跟上顧語晗，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夫人，您那牌子一亮，那驛丞臉都綠了。”
顧語晗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拐過照壁進了後院。
東邊果然有兩間上房，窗紙是新糊的，門板上還掛著半舊的棉簾子。
老吳已經把炭火端進來了，正蹲在地上撥弄，嘴裡哈著白氣，見他們進來忙站起身讓了讓。薛瑾安把包袱擱在桌上，在桌邊坐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開口：“你背的《驛律》那句，背得可真順。”
顧語晗正彎腰解斗篷的繫帶，聞言手上沒停：“臨出京城前翻了幾頁，想著出門在外用得著。”她解下斗篷掛在一旁的衣架上，轉身走到桌子的另一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薛瑾安看她捧著杯子低頭吹熱氣，吹了兩下又小口抿了一下，燙得直吸氣。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突然輕聲問了一句：“可我們要是沒帶那塊令牌呢？”
顧語晗放下杯子，想了想：“那就住柴房，柴房也能住人，只要不吹風就行。”
她把薛瑾安方才對驛丞說的話原樣還了回來。
薛瑾安愣了下，隨即別過臉去，窗臺上那盞油燈跳了跳，把他的側臉照出了一點暖色。
小藍從外頭端了一盆熱水進來，放在盆架上，從包袱裡翻出乾淨的布巾搭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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